凌空雨路||【散文】 过客

          过  客

 

                  文/凌空雨路

 

每天上班，经过工业南路的办税服务厅前面，我总能和一个环卫工人不期而遇。

 

他年龄大约六十多岁，穿着鲜艳的橘色工作服，身材瘦小，满脸雪白的络腮胡，被风雨浸成棕色的皮肤，显得异常精神。每天他都如一道亮丽的风景，在这条路上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一场秋雨一场寒。”近段时间中雨连绵，温度骤降到十多度。前几天我还穿着夏装连衣裙，而眼下着了一件花色毛呢裙，又罩了一件黑色风衣，外面套着雨披，妥妥的深秋装扮。一阵寒风吹过，我冻得瑟瑟发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身体。

 

早上上班预留的时间很紧，我骑电车一般都很快，因为下着雨，才放慢了速度。在老地方，那个环卫工人穿着雨披，如常地清扫秋风催零的落叶。地上满是泥泞，工作相对来说，比平时艰难了很多。

 

我经过他身旁才发现，原来他雨披里面只穿了一件T恤，这么冷的天气，他竟然穿得这么少，一大早就在晨风秋雨中挥舞着扫帚，在清冷的街道上孤独地忙碌着。

 

就在这一刹那，我莫名地感觉着一阵刺痛，似乎有钢针扎向我的胸口。我默然停下，目光随着他的扫帚，看他把落叶扫到另一个手中改造好的大垃圾袋里。驻足了几分钟，我真的好想停下来帮他打扫。

 

我看到他的头发其实已经淋湿了，顺着额头不停地往下滴着雨水，衣服又那么单薄，感冒了咋办？这时，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处在晚年的父亲，现在他的任务就是买买菜，接送一下孙子而已，而这个和父亲年龄差不多的环卫工人，在应该安享天伦之乐的晚年，却还要依靠自己双手辛勤地劳动着。

 

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那个大叔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陌生人竟然会为他流眼泪。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把我拉回现实，早上时间太赶，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下来。

 

整整一天，我工作时都静不下心来，一直想着那个环卫大叔，他淋雨了会不会生病？到家会不会加厚衣服？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吗？

 

晚上下班，我饭都没做，直接到储物间，先把以前从深圳拿回来的那几件还未拆封的工装外套和长袖T恤全都找出来，又拿了一件加绒的灰色冲锋衣，那是前两年给爱人买的，因为他一直在外地工作，回来因时节不对也穿不着，放着也是浪费。接着，我把整理好的衣服装到一个大塑料袋中，还怕早晨忘记带，特意和上班拿的手提包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我提前起床，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份煎饼果子，又打了一杯热腾腾的紫薯粥，把早餐打包挂在电车把边，就风风火火地急忙来到环卫工人工作的地方。

 

我路上一直想着，一个陌生人如果送他衣服和早餐，他会不会不要呀？他若认为我是神经病该咋办？若不接受我的心意，那我又该怎么做？多尴尬呀！

 

到地方了，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还在那里默默无闻地工作着。在离他有几米远的地方，我把电车停好，一手提着装衣服的大袋子，另一手拿着打包好的早餐，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他。当走到他跟前时，他还是如昨天那样，穿着T恤，正在弯着腰，把浸在雨中的一大团落叶往另一个地方集中。

 

“大叔，早上好！”我一边给他打着招呼，一边把提着东西的双手伸到他面前。

 

大叔听到有陌生人和他说话，就停下手中的活，当他扭头看到我，满脸惊诧的眼光，并小声问道：

 

“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我，我……，你不用管我是谁，只要接收这些东西就行。我赶着去上班，先不解释了，等下次再详细给你说，可以吗？”我真的害怕他不接受我这些精心为他准备的东西，所以就想快点走。

 

“你先给我说清楚原因。”我越是着急，大叔越执拗，看眼前的架势，若让他收下我的心意还不太容易。哎！我只得把心中的想法真实地简单说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恳请他收下。

 

“好，闺女，真是谢谢你，现在社会上还是好人多呀！”我从大叔脸上可以读出他的心情，应该是激动兴奋吧！

 

“大叔，您先把冲锋衣穿上，再把早餐趁热吃了，歇一下再干活儿吧！我得去上班了。”看到大叔很高兴，我当然也感到释然和愉悦。

 

再后来，我每天上班，只要见到他，都会给他主动打招呼，感觉着像是多了一个熟人、一个朋友。时间一长，我上班总会提前早出发十分钟，在路旁和他攀谈几句。

 

和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大叔姓范，今年六十八岁，老伴长年有病，早都没有劳动能力了。一个女儿前些年嫁到外地，几乎没怎么联系。儿子因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全家就靠农村的四亩薄地来维持生活，为了贴补家用，范叔这么大的年纪，找了这份清扫工作，本分而敬业地生活着。

 

有一天，天气暖和，我下午上班，看到了范叔正在路边的牙道上，一手拿着一米长的大毛笔，笔头是海绵做的，旁边放了一个小桶，桶里盛着半桶水。他把毛笔放在桶中蘸了一下，就在地上写着字，我觉着有点好奇，就把电车放一边，看他在写什么。我震惊了，真没有想到，范叔竟然练有一手好字呀！颜体的《沁园春·雪》已写了一大半，每个字如同印出来的，工整有力度，让我整天把练字挂在嘴边的人汗颜呀！

 

我就向范叔请教练字秘诀，他说：“练字没有技巧的，只要多写多练就可以了。”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毅力哪里去了？实在惭愧！受到范叔的影响，我又重新立下了练字的目标。

 

不知道什么时间，农校门口那里聚了好多个卖水果的摊子。我中午经过那里，总爱买一些钟意的水果。我买什么都有批发的心理，当时看到喜欢的青提非常新鲜，就买多了，但又想着吃不完浪费，所以下午上班时，我专一分出来几大串，装在袋子里，路过工业南路时，特意停下，送给范叔。我从电车后视镜里看到范叔正在吃惊地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的东西，总想分给他一些，我确定真的不是怜悯。

 

接下来，反正不管是青菜、水果或者是早餐，我经常会给他拿一些，只要他接受了，我心情都会敞亮一整天。

 

有一个周五下午，我去上班经过那里，只见范叔提了一大袋花生，立在牙道上。我看到他不停的向红绿灯这边看着，不会是在等我吧！？当我快到他旁边时，他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停下，

 

“今年雨水好，花生丰收了，就给你拿一些来。”范叔诚恳地把袋子放到我的电车上，

 

“那怎么能行？太多了，我也吃不了。这样吧！我用个小袋子装一点儿就行了，其它的你拿回去吧！”若是三两斤，那我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收下，但现在至少有十多斤，我哪里能吃得完？

 

“吃不了你把它晒干，能放很久。你可不要推脱呀！再推脱的话我就生气了。”接着，麻利的把花生放到我电车前边横梁上，并说快点儿去上班。虽然我心里有点儿抗拒，但他的真心诚意，让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感到暖暖的。

 

谁知，几天后，我就没再见过范叔了，因为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找不到他。过了两三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接下来打扫的那个阿姨，看她知不知道范叔的去向，

 

“老范老伴病情加重了，他回老家照顾，走的时候说以后出不来了。”

 

听到阿姨这样说，我心里忽然觉着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一位相交深厚的老友。虽然在我的生命中，不停地有人走进来，有人走出去，范叔只是其中的一位过客，但他却是一个很重要的存在，让我总会不经意间想起他在雨中工作的场景。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范叔满面笑容，摆动着手向我缓缓走来。于梦醒时分，我感慨人世无常，于是写下此文，以记之。

凌空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