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最诗意的诗歌往往出自最悲情的诗人?茨维塔耶娃告诉你答案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作者:茨维塔耶娃(俄罗斯)
译者:汪剑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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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
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一两回点燃火柴的
刺耳声。
你香烟的火苗由旺转弱,
烟的末梢颤抖著,颤抖著
短小灰白的烟蒂——连灰烬
你都懒得弹落——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作者简介:茨维塔耶娃(1892-1941),俄罗斯著名的诗人、散文家、剧作家。她出生于莫斯科,母亲为钢琴家,父亲为艺术史教授并创立了当今的普希金美术馆。她的诗以生命和死亡、爱情和艺术、时代和祖国等为主题,她一生都在追求爱情,渴望心灵之爱。 1941年8月31日,自缢身亡。她在20世纪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曾在一次国际研讨会上宣称:“茨维塔耶娃是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有人问:“是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吗?”他答道:“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诗人。”有人又问道:“那么,里尔克呢?”布罗茨基便有些气恼地说:“在我们这个世纪,再没有比茨维塔耶娃更伟大的诗人了。”

俄罗斯在二十世纪贡献了两位世界级的伟大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就是其中之一。茨维塔耶娃拥有令人惊艳的诗歌天赋,她在童年时期就开始写诗,十八岁出版首部诗集,二十岁出版第二本诗集。这首《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也只是写于二十岁左右。不过,被诗神眷顾的茨维塔耶娃,一生却颠沛流离、饱受苦难。尤其在1941年,诗人经历了一生中最不堪承受的精神和物质双重的危机,她期望在即将开设的作协食堂谋求一份洗碗工的工作,却遭到拒绝。在最后的贫穷与绝望的日子里,她选择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首《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是茨维塔耶娃众多爱情诗中的一首,也是这类诗歌的代表作。诗歌从开篇就描绘出了一副宁静、诗意的优美画卷。这副画卷是那样的美丽诗意,以至于一读到这首诗任何人都希望能拥有这样的生活,和心爱的人一起“共享无尽的黄昏和连绵不绝的钟声”,而钟声是微弱的、宁静的,“像时间轻轻滴落”。更为美丽的画卷还在后面,“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远处是纷扰的人世,近处有倚窗吹笛者,窗台上有大朵的郁金香,真是“诗中有画”。在这样的图画中,诗人甚至觉得“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这让我想起茨维塔耶娃一首诗歌的名字“诗歌以星子和玫瑰的方式生长”,同样给人无限的诗意想象。提到窗户,茨维塔耶娃有一首《我的窗口》,是专门写她的窗户的:“我的窗户非常的高。/你将不可能以你的手指够着它。/仿佛是我阁楼墙上的十字架/太阳已开始在徘徊逗留。//窗栏正如一个精致的十字形。/宁静。尽管不朽。/我想象它仿佛就是我/被安葬在天国中。”在诗人的笔下,窗户成为了安葬自己的天堂,想象之奇特真是让人拍案叫绝、过目难忘。接着诗人将目光转到了屋内,屋子里有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这个“炉子”与常见的炉子可大有不同,因为“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而如果望向窗外,能看到的事物,只有雪。到此,此诗给人的不仅是诗意,还有温暖。诗的结尾着重写了那个和诗人共享诗意黄昏的“你”,点着香烟,慵懒,淡然,冷漠。其中的“冷漠”一词绝不可忽略而过,这与之前的“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相呼应。写出了诗人对这个“你”的爱意,更写出了这个“你”对诗人的无意。其中,我们就可以在这首诗意的诗歌中读出一丝难过,而在诗中写出的一缕悲哀又如谶语一般,成了诗人一生情感经历的写照。诗人一生中都在渴望爱情,却又难以获得铭心刻骨的真爱。在《茨冈人热衷于离别》一诗中,诗人写道:“茨冈人热衷于离别/任凭谁翻遍了我们的信札,/没有人能明白内中真情,/我们是那么背信弃义,却意味着——/我们又是那么忠实于自己。”茨维塔耶娃一生都在追求爱情,她既拥抱肉体之爱,也渴望心灵之爱,尤其是她与里尔克的“书信之恋”经常被后世的人们津津乐道。但是到了生命的中后期,茨维塔耶娃整日生活在贫穷与绝望中,已经渐渐失去了对爱情的渴望。我在第一次读到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倘若灵魂生就一对翅膀》时,就被诗人描写生活上的贫穷与精神上的富足的妙笔深深震撼。诗人写道:“倘若灵魂生就一对翅膀——那么,/高楼也罢,茅舍也罢,又何必在乎!/管它什么成吉思汗,什么游牧群落!/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两个敌人,/两个密不可分的孪生子:饥饿者的饥饿和饱食者的饱食!”是啊,“饥饿者的饥饿和饱食者的饱食”如同敌人,又如同孪生子,紧紧围绕着诗人的一生。尤其在二战时期,生存成了诗人最重要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资格获得一份洗碗工的职业,最后的绝望压垮了诗人,茨维塔耶娃最终选择了自杀。那年,诗人49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