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树国:泼妇骂街
吾乡有位妇女,膀阔腰圆,大脸盘子,肥肉横生,从侧面根本看不到鼻尖;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抖着一对豪华大奶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常引得那几个常年聚在墙根闲唠的寡汉条们嘴里啧啧有声,眼里熠熠生辉。她胸脯一挺,怒道:看什么看,有种过来摸摸!寡汉条们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目光倒伏,扭头羞愧而去。
该妇女干活是一把好手,吵架更是一把好手。
春夏之交,麦子黄了,麦粒饱胀,看着喜人,但必须及时收割,耽误了日子,一个毒太阳下来,麦子会炸粒。乡人晚上磨刀,白天割麦。割麦时,大人小孩全上,一字儿排开,比赛似的。大人割,小孩捡,场面热烈壮观。而她的麦地,孤零零地就她一人,显得恓惶。了解她情况的都知道,她男人是个小男人,腿上有疾,孩子幼小,她只能一人干。她带着头天晚上磨好的三把镰刀,来到地头,卷起袖子,往手上啐了一口吐沫,大吼一声,弯腰就割。割面足有三米,一口气割到头,换把镰刀,反方向再割,如是者三,一地麦子齐展展变成麦捆子,站得笔溜四直!到了午饭时间,别家都收工回家吃饭了。四野一片寂静,他的小男人一手提着饭罐子,一手提着磨刀石,一瘸一拐地过来了,后面蹒跚地跟着个小孩。仨人坐在地头,她吃饭,她男人磨刀,小孩在旁边玩捉来的蚂蚱。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不时哈哈大笑,她男人也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腼腆笑。等别家吃过午饭,再磨叽一会儿,回到地头,已不见她的影子,她已到另一块地割麦了。

割完麦子,夯田埂,灌水,犁,耖,耙,攉秧膛,撒肥,拔秧,插秧,一整套下来,一般三两个壮劳力家庭也要干上一月有余,但她一人也能按时完成,甚至还能比人家早几天完工。完了工,难得农闲,但她不闲着,弄菜地。一日早上,她刚进菜地,发现她头天刚栽好的茄秧子不知被谁家的猪给拱了,不是拱了几棵,而是拱了一畦!旁边还有大小不一的猪爪印子,可知不是一口猪干的,而是数口猪集体作案。这还了得!这下可点着了炮仗芯子,她粗腰一掐,散乱头发一甩,连珠炮似的骂声便热腾腾地,火辣辣地,浓墨重彩地一嘟噜一嘟噜从她嘴里滚出来:
挨千刀子的,堵枪眼子的,生孩没屁眼的,王八孙子,王八糕子,哪家的猪孙子没看好你的猪祖宗,祸害了老娘的菜地?老娘睡三更起五更,累酸了腰子,累瘪了奶子,累岔了气,好不容易栽了茄秧子,就为伺候你家祖宗啊?你家祖宗没圈啊,你家祖宗的圈是留着给你娶儿媳妇当炕使的啊?败(别)不搭腔,败猪鼻子里插大葱,搁那装相(装糊涂),当我不知道是哪家的啊?你看你那熊样子,头跟猪尿泡样的,脸跟猪腰子样的,颈把(脖子)跟猪肠子样的,整个跟鞋拔子样的,撂(扔)到塘里都能炸鱼;懒的屁眼儿冒黄蛆,一泡屎都能肥一斗(亩)田!自家不种菜,看人家种了菜就支使你祖宗出来祸害,怎不让它日弄你婆娘呢?你婆娘多嫩秧(年轻)啊,弄不好还能拱下一窝猪崽哩,省得配种了!介个(今天)老娘把话撂这儿,明个(明天)早上要是不把我茄秧子送到我菜地来,老娘头不梳脸不洗,拎个砧板带上薄刀(菜刀),坐你家门口,噘(骂)一句砍一刀,噘上三天三夜,不噘出你屎来,算你屙得干净;不噘得死蛤蟆冒三股尿来,算老娘这二百多斤肉白长了……
骂声嘹亮,高亢,悠长,第二天天没亮,足够栽一大墒子的茄秧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她家的菜地边。自此,她吵架王名贯乡里。
庄上有个后生,是个二流子,好吃懒做活,整天不着家,在外游荡,恶名声臭出方圆几十里,没哪家姑娘愿意跟他,三十出头了,还是光棍一条。他爹死得早,是他娘千辛万苦拉扯大的,本指望他大了,能顶起门户,哪成想却是这么个货色。他娘连急带气,加上年轻时累伤了身体,就瘫在了床上,有一顿没一顿的,终日以泪洗面。即便这样,她那浪荡儿子一年也照不了几面。吵架王看在眼里,怜在心里,流了几颗泪,开始端吃送喝,照顾起了老人生活。
一日,吵架王刚刚给老太太喂完饭,二流子后生回来了。她把碗一放,像堵墙横在门口,破口大骂:
你这丧了良心缺了大德的,还有脸回来啊?你良心让狗吃了啊?呸呸呸,你的心又黑又臭,撂给狗狗都不吃,你还不如我家养的小狗,我家那只小狗还知道逮只兔子叼块骨头孝敬老狗,可你呢,畜生不如的东西!你娘年轻就守寡,一把屎一把尿养你长大,原指望你能尽孝心,养她老,送她终,可你尾巴根一翘,只顾自己快活!老天要有眼,早该一雷劈了你!败以为老天看不见,老天在打盹呢,老天一旦睁眼,有你好果子吃!不劳烦老天了,你爹在下面要是有知,也会把你带走,省得你活世上,丢你祖宗八代的脸!我就问你,你吃饭时怎能咽得下?睡觉时怎能睡得着?啊?
二流子后生斜眼慢悠悠地回了句:关你屁事!
二流子的态度激怒了吵架王,她一股风一样刮了过去。速度太快,没刹住,人没到,奶子却撞到二流子身上。二流子一直没有女人,顺势摸了一把,露出淫邪笑容:吆嚯,手感不错嘛,怪软和嘛。吵架王怒中加羞,羞中增怒,捏起牛蹄子似的肉拳头,后撤半圈,铆足了力,照着二流子面门,挥了过去。彭地一声,二流子一声惨叫,仰面倒地。力道犹在,他又滚出十多米,才停下。二流子在地上足足躺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他艰难爬起来,手捂鼻口,踉踉跄跄走了。
吵架王回头柔声安慰老太太:你那不孝儿我给打跑了,反正有他没他你也一样过,眼不见心不烦,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老太太喃喃道:嗯呐,好闺女!
我那时上了中学,在庄上算是最有文化的了。到了年根,原来的那位老秀才年纪太大,手抖,就把给庄上人家写春联的活让贤与我。我一家一家地写过去,写到了吵架王家,我提笔略一沉吟,写道:
污言秽语未必恶
知寒问暖才是善
横批:
吵架大王
对仗不对仗的无所谓了,反正我意思表达到了。吵架王不识字,她也不知道我写的是啥。
吵架王看了看,装作认识的样子,说:秀才娃写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