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样本||鲁侠客：晚 祷 的 秋（组诗）

作者简介：鲁侠客，医学专业，曾在《星星》《诗潮》《星河诗刊》《散文诗》《延安文学》《新民晚报》《西安日报》等发表诗歌作品和评论。

1.镰 刀 与 麦 穗

文/鲁侠客

俯身割麦子的父亲

越来越矮

直到割麦子的镰刀割倒了他

“你们别笑，我们都是草啊

你们比我多了一顶麦穗的帽子

我比你们多了一把镰刀”

当我六月收割时

看到一大片金黄的麦子

头顶父亲的草帽

在烈日下，汗水涔涔

2.烛 光 下 的 母 亲

灯火喂养着深秋

梧桐叶痛饮着雨水

膝下的婴儿睡姿安详

红烛吐出的信子

正舔噬着她的脸庞

院外枝头上

一只熟透的苹果

正抱紧寒流浓缩糖分

她的黑发

被月光偷换了颜色

白霜在墨色里

反复练习皴染

江边的芦苇

早已盘上白色发髻

她用一根根银针

挑亮了无数只灯芯

缝补着昏黄的岁月

一件件衣衫上的补丁

3.一群叫母亲的人从天空落下

鬓角飘过白云

天空放牧羊群

她们伸出干枯的双手

从胸腔里掏出薪火

在雪季

点燃枝头一盏盏灯笼

一群叫母亲的人

从天空落下

她们的白发，铺满大地

冬小麦身披雪被

从她们体温里

伸出绿枝，泪如泉涌

4.无 影 剑

昙香开在它的剑柄处

伊人远去，留下唇印

锋利如刃

乌骓马吞下四面楚歌和暑气

立秋出鞘

在江东，霸王年少轻狂

他被剑所宠，也被剑所杀

而他的对手，用无影剑杀人

5.剑 术

它杀他人，也杀我自己

我舞荆轲的剑，练习胆量

无剑也杀人，用意念

一剑封秦王的喉

我舞项庄的剑，替霸王

杀那个夺取江山的帝王

我喝酒，练醉剑

斩断云想衣裳花想容

洗却诗仙污点

我韬光养晦

替苏轼、辛弃疾养剑

把自己养成剑气铁布衫

抵御冷剑、暗剑

我断金，削铁如泥

并成为泥土一部分

我被尘埃冶炼

像种子样受孕，吐绿发芽

我破土而出

长成高粱剑，玉米剑

剑锋指向大地、天空

指向被月食掏空的地方

6.落  叶

秋风，随节气拉开帷幕

这架巨大的管风琴

吹落银杏树的鳞片

吹落枫叶上的枯叶蝶

吹疼离人的眼泪

石榴熟透了，稻穗弯腰了

柿子上的白霜

被它的琴音，浓缩成甜蜜

一位清洁工

在曦光里打扫人间残局

黑白转换的人间

黑白的键盘

在人间，琴师隐身幕后

只有一双无影手在键盘上

被秋风调度，上下翻飞

7.晚 祷 的 秋

秋已经很深

深得月光羞于裸睡人间

它们即将说出命运的秘籍

却被神慈悲地捂住口唇

秋风更紧，树叶凋零

两片形影不离的银杏叶

露出双胞胎的笑容

雾霭很轻，炊烟很轻

远山的羊群很轻

这个秋天的金色很轻

晚祷的秋天，隐藏了很多

也暴露了很多

有灵魂的香气，双手合十

隐身于仓廪的稻穗和神父

在打着手势，说着哑语

8.阿赫玛托娃

删除乌鸦的黑

天鹅的白

删除教堂里钟声

耳鸣时雷公的重量

泪雨滂沱时

失重的羞涩

耻辱后的清醒

从少女，少妇

到老妇人

从公民到囚犯

她死过，又复生

除了不会生锈的呼吸

她一无所有

灵魂，是体内放空一切后

剩余的一只灰鸽子

耶稣

那些自由的鸟鸣

从腋下

长成了她腾空的一双翅膀

9.雪 和 盐

从初潮，面色绯红

爱上他

夜色下婆娑的树影

到坐上镂空的岁月

与昙花一现比智慧

他们学会了恋爱

而如何系一只鞋的鞋带

又不勒紧脚背

写一封一生最长的信

她写下雪，他写下盐

10.一些秘密回归枯瘦山水

1）一些秘密回归枯瘦山水

当寒露

盖过天空脊背

白霜

正爬上十月的鬓角

枝头的柿子

正浓缩人间苦涩

秋风吹落伪饰

草木褪去风华

一些秘密

回归枯瘦的山水

河床在垫高时光

蛰伏日久的声音

从北向南

在大雁翼下

长出翅膀

在深秋，一棵棵枫树

从我体内借来炉火

锻打筋骨

2）说不出的愧疚

落叶铺满人间

深秋正沿着寒流

一路南下，进入体内

陌生的逐渐熟悉

熟悉的逐渐陌生

就像一把钥匙

我用一生的体温

捂热它凹凸有致的心

生怕丢失

而对那扇门

那眼家门上的锁孔

我却有说不出的愧疚

3）用潮汐、月光和涛声围成堤坝

挑着日月，扛着山水

他们一步步走向大海

在四月里

父亲住进一枚海螺

在十月里

母亲化身一枚贝壳

而我，是沙滩

用潮汐、月光和涛声

围成堤坝

生怕汹涌的海水

冲走我们一路走过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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