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访彭元珍
多年前我负责编辑机关刊物《益阳政协》,编辑之余采访社会新闻并写点什么用在自己刊物上,丰富内容,也真实反映社会现状。先是找与机关相邻的市妇联,请她们提供可采写的人物或事件,她们很热情地介绍了许多供我选择。在这些事件和人物中我选择了彭元珍。这是一个普通家庭,但让我好奇的是夫妻双双都在工厂被机器铰去一只手臂,一个没左臂,一个无右臂,但这对高度伤残的夫妻却是相互扶持,同舟共济,且各自尽能力帮助街道和街坊做些好事,得到街坊的尊重和爱戴,屡被评为益阳市“五好家庭”标兵户。
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呢?
我找到了彭元珍所在的街道负责人,说明来意,她们很热情地为我带路。彭元珍住在古道街一条很深的小巷子里,房子是木架房,很有些年代了,破旧漏风,且稍稍有些歪斜,整个房子倾向一侧。屋里有些昏暗,进去好些时间视力才慢慢适应看清房子里的基本情况。家庭就一间房子,上面有阁楼。地面有些潮湿,几乎紧挨一横一直开着两张铺,挂着蚊帐。比较大的床架上有一块横着的木板,上面堆放着叠得整齐的衣服,床旁一张旧书桌,桌上一只篾壳热水瓶。房子的山墙外搭建一个简单的棚子,作厨房兼浴室。彭元珍刚做完手术,卧在床上,见我们进来,起来坐在床上与我们说话。他们养育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女儿。
我把街道负责人支走,开始采访彭元珍。因为没有带任务,也没有带框框,采访很轻松。中途她的男人回家,是位口讷并有些腼腆的男人,我每问一句基本上都是彭元珍代为回答。女儿是个漂亮并可以看出很懂事的孩子,在学校期期评为优秀学生。
我提出可以到阁楼上看看吗?彭元珍说,上面原来是婆婆睡的地方,老人走了以后,空着,没放什么东西。我没有上去。上面没有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可以增加这个家庭的色彩,并为我的写作增加家庭陈设的描述。这是一个从心胸到家况都可以一眼看透的家庭。他们双双刚在企业改革中下岗,过着贫困的生活,且身体都不怎样好,男人想着出去摆个槟榔小摊,患有癫痫有一次突然倒在外面不省人事,从此不敢再想着让他去摆那个槟榔摊。一年最隆重的事是过大年割一斤肉回家,女儿最奢侈的事可以在炎热时得到一根冰棍,但他们从不叫苦,也从不向政府开口,却是有一份力尽一份热的做着好事,譬如为街坊看家看孩子,义务为街道收取水费电费。
采访中我极力抑制着自己的眼泪不让掉下来。
我说,你们可以申请政府救济。
彭元珍回答我,政府也是困难时期。
以后,我和夫人带着自己正在读中学的女儿去看望他们,并选了几件女儿较好的衣服给他们的女儿。很明显我是想让我的女儿看到社会的底层,并让她知道生活的另一面仍存有艰难,困顿,不幸,但这些人没有放弃,生活和心志永远朝着阳光。直至现在,当我问女儿还记得那个家庭吗,她说,记得,当时家里有一个小妹妹。
我很快写完题为《击退人生的苦难》的报告文学,先发在《益阳日报》,而后《湖南人口报》用了一个完整版面刊发。
我不能忘记这样一个家庭。多年后,很想回访,了解这个家庭的近况,但因古道街的改造一直找不到他们。但是后来还是曲曲折折地找到了他们,沿街打听寻访,热心的街坊提供着大致的去向,终于在三益街一个旧院子里找到了他们的家。彭元珍在生了锈的铁栏门内看见我,竟是一眼认出来了,很高兴欢迎我的到来。进门我说,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家。她说,谢谢你一直关注着我们。坐下她给我介绍了这些年的情况。夫妇都已退休,女儿也已大学本科毕业,并在省城长沙工作。古道街改造时得到了一笔补偿款,用这笔补偿款买了现在70多平米的房子。当年他们的事迹在《湖南人口报》登报后,省电视台据此也进行了采访报道,此后张家港一位企业家主动资助了正进入中学读书的女儿,得以完成大学学业,并接着补修了本科。我提出看看女儿的照片,彭元珍进卧室找到了一张用在证件上的小照片,一位聪慧漂亮的大姑娘。我向她表示祝贺。
这仍然是简朴的家,他们的退休工资都不高。
主要是女儿出来了,她可以去奔自己的前程。彭元珍给我说时,神情爽朗,觉出她对于现在有着小小的满足。
在他们的生活中,无论过去和现在,对生活几乎没有要求,平静的过着简单日子,对于困苦不愿惊动旁人,独自默默支撑,那怕苦出血来。这是我看到的许多底层老百姓中的一例。这个家庭已足够让我感验到社会底层的困苦以及在困苦中支撑的人民的可爱可敬,以及让我们仰敬的高度!
我们坐在办公室看到的是报纸和材料上的“社会”,这样的采写让我看到了真实的底层。我不能说震惊,因为我也是从乡村走出来的,见识过生活的穷困。但彭元珍的家庭还是让我有些另样的感触,他们是在苦难里开出的花朵。给予我们的是告诫,警醒,知道珍惜,而不可以坐在舒适的办公室自我膨胀,忘乎所以。感谢自己有这样一次采写。我目睹现实,感悟自己应该怎样去走自己的路,更明白怎样做心贴时代并跟随前进,不做有愧于自己和社会的人。
2020年11月9日益阳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