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才女(15)贺双卿

康熙五十四年秋天,江苏金坛四屏山下的一户姓贺的农家又添了一个女儿。这是贺家的第二个女儿,所以取名双卿。小双卿十分乖巧,很少哭闹,常常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四面观望外面的世界。她似乎知道家境贫困,父母整日为生计奔忙,无心多关照自己,于是乖乖地生长着。小双卿在不知不觉中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别看她并不爱多说话,可说起来有板有眼、很有慧性。双卿的舅舅在镇上的学馆做杂役,镇子离贺双卿的家不远,没人照料的小双卿,常常一个人“吧哒、吧哒”地跑到学馆悄悄站在窗外偷看。里面的学生读书,她也跟着“伊伊呀呀”地模仿。还学得饶有趣味。后来学馆的先生看到这小姑娘聪明好学,就破例同意她进课堂旁听。小双卿高兴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一下课就忙着为先生递水送茶,夏日打扇赶蝇、冬日添炭拨火,以感谢先生的特别关照。就这样,小双卿免费在学馆旁听了三年,学会了读书写字,还入了吟诗作文的门。
三年过去,贺双卿十岁了。妈妈认为姑娘大了,整天在外跑来跑去,象个疯丫头没样子,将来怕嫁不出去,于是不再让她天天往镇上学馆跑,而让她留在家里学针线女红。小双卿不知道怎样反抗母亲的意思,因为村里其他的小姐妹都是轻易不出家门的。大多数女子都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照常嫁人生孩子做母亲,贺家能让双卿在外面跑上了几年,已算够开放的了。

周大旺体壮如牛,脾气火爆,斗大的字不识一石。与贺双卿的体质纤弱、性情柔怯和才学俊秀,形成了极不和谐的对比。新婚的贺双卿望着陌生的丈夫,感觉自己被抛到了荒野上,以后的命运不知是吉是凶。

可进入周家三天后,贺双卿开始尝到一些苦涩的滋味。婆母杨氏是个泼辣能干的女人。年轻守寡,一个人将独生儿子周大旺苦撑着带大,媳妇进门,儿子竟然一头迷了进去,到她这个做娘的跟前来的时候少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她把恨算到了贺双卿头上,认定是这个狐狸精抢走了她儿子的心,便开始鸡蛋里面挑骨头地找岔子了。新媳妇第三天开始下厨,贺双卿用心地为婆婆做了一碗糖心汤团,小心翼翼地端给了婆婆。杨氏装腔作势地接过来,用汤匙舀了一颗送进嘴里,刚咬了一口,突然眉头一皱,“扑”地一声将吃进嘴里的汤团用力吐了出来,同时将手中的碗重重地朝桌上一嗑,随即站了起来,大怒道:“你这小娼妇想烫死我啊?做汤团哪里要放这么多糖的,纯粹想败了我们周家不是?真是个扫帚星!”

老实巴交的周大旺从小听惯了母亲的调摆,这时自然不敢反抗,只好乖乖地扛了锄头下田,心中还把气恼怪到了妻子身上。觉得母亲发火,自己挨训都是她惹出来的,不由得就将对妻子的爱怜减少了一半。

既然无处诉苦,贺双卿想到了从娘家带过来的纸笔,只好把满腔的忧怨倾诉在纸上,形成一首首滴血含泪的诗篇。

好不容易挣扎着舂完谷,又到了做午饭的时间,贺双卿来不及喘口气,便下厨房煮粥。弄得灶声上一片狼藉。机敏的婆婆闻声探进头来一看,不禁火冒三丈,吼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如此糟蹋粮食,这日子还过不过啦!”贺双卿早已听惯了她的呵叱,此时自己又确实全身无力,便不理睬她,只是埋头清理灶台。杨氏一见媳妇那种对她要理不理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一把抓住贺双卿的耳环,用力一扯,把她的耳垂撕裂开来,鲜血流满了肩头。贺双卿仍然不敢反抗,却默默地咬牙忍住疼痛,照常乖乖地把饭食端到屋里,丈夫和婆婆看都不看她一眼,坐下就大吃大嚼起来。

贺双卿患有严重的疟疾,在周家得不到调治,忽冷忽热经常发作,把她折磨得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丈夫对她也就越来越讨厌了,幸好婆婆不在家,她倒在床上大哭一场。
丈夫和婆婆的欺凌,日日消损着清代第一女词人的花颜玉容,却磨不尽她的锦思花情。从娘家带来的纸用尽了,双卿便在芦叶、竹叶、桂叶和破布残片上写;笔磨秃了,她就用炭棒和白粉代替。婆婆多次淫威大发,将双卿的笔折断,诗稿烧毁,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双卿写诗的激情。双卿不在乎留下什么传世之作,甚至有意不想让诗作留存于世,她写诗、作词的唯一目的,只是想用它来宣泄悲郁、点染生活,为自己枯萎的生命添一抹亮丽的色彩。不幸的遭际,使双卿常常想起婚前的美好时光,虽然清苦,可拥有人世间最宝贵的亲情,内心是温暖而平静的,美好的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再也无法倒流,双卿唯有靠这点点回忆来慰藉着饱经创伤的心灵。

既然无法反抗,也就只有加倍地恭顺了,或许这样可以一点减少痛苦。据清代史震林(1692~1778年)《西青散记》记载,双卿到婆家后不长时间,便久病不愈,在临终前的日子里,“事舅姑愈谨,邻里称其孝。夫性益暴,善承其喜怒,弗敢稍忤。”(卷四第46页)就这样,大约于雍正末年或乾隆初年,一代才貌双全的农家女词人,最终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下,花颜凋落,含恨离开人世,留下一段千古遗憾,让后人叹惋不已!
贺双卿是一位普通的农家女子,又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她遭受了如此不幸的命运,却没有完全向命运低头,在艰难中拿起纸笔抒发自己的真实感受, 她的诗情在艰难因厄中越磨越显出色,透出一种别样的艳丽,闪烁着震撼人心的凄美,为中华词坛增添了一份夺目的光彩。

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肢。
1733年四月的一天,在绡山耦耕书院读书的史震林和段玉函等几个才子,偶见一婀娜女子手执畚箕出外倒脏物,便非常惊奇:穷乡僻壤,何来如此美貌女子?经打听,方知双卿身世,不由十分同情。后又读到双卿的诗词,更是敬佩至极,于是写诗作词以示问候。双卿钦慕才子,不由也诗词唱和,但她“发乎情而止乎礼义”,始终不越雷池一步。
史震林等才子也曾想帮助双卿摆脱困境,但双卿深受封建礼教束缚,说“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亲手葬送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令人扼腕叹息!羁留绡山的日子里,史震林着意搜集双卿的诗词。读着这些凄恻动人、才思超卓的作品,他不由深深地震惊了。

一个如此才貌双全的奇女子,竟有如此悲惨的命运。“才与貌至双卿而绝,贫与病至双卿而绝。”史震林把这个苦命才女的遭遇写进了他的《西青散记》中,从而使更多的人认识了这位她。《西青散记》以双卿所吟诗词为主线,串连了一个精彩动人的故事,真实记录了贺双卿这位绝代佳人的才高、色美、情幽、境苦、德贞以及她凄惨悲凉的命运,从而使这位清代杰出女词人的生平事迹和诗词佳作长留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