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说人物之九 ——柴进(下)
相对于柴进在沧州的吃得开和太平度日,家在高唐的柴进叔叔柴皇城就没那么走运了。俗话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作为前朝的遗老遗少,老柴家可谓富而不贵,和暴发户的当朝权贵高俅等人是没得比的,出身高贵的溥仪在面对出身低贱的“东陵大盗”孙殿英挖祖坟的不共戴天之仇时,仅会自残式的流泪发誓表示要彻查,连对孙殿英破口大骂都不敢,但冯玉祥就敢为这事当着很多人的面挖苦孙殿英,孙殿英也不敢发作,丛林社会实力说话,拳头就是真理,柴皇城就遇到了高俅堂弟高廉的小舅子殷天锡这样的信奉拳头至上的“恶霸无赖”,殷天锡看上了柴皇城的庄院,准备据为己有,便直接带人冲进去喝令柴皇城马上搬出去,一经受阻便对柴皇城连殴带打直接导致他后来重病归西,更过分的是在柴进表示过了柴皇城丧期七日后就搬出去的答允兼哀婉请求后,殷天锡竟然蛮横地要柴进现在就搬出去,说是三日期限已过,不搬就马上抓人送官府,对柴氏一族蔑视到了极点,要知道中国自古“死者为大”,北宋时期又是崇尚礼教的儒家文化最鼎盛之时,可以说殷天锡蛮横到了毫无羞耻毫无人性的地步,高衙内也是在咋一见到林冲娘子便要在闹市强行将之奸污,而且得不到手绝不罢休,高氏一族的无耻做派何其相似乃尔,柴家的遭遇和林冲的遭遇何其相似乃尔!他们的遭遇看似是偶然实则是必然。在李逵打死殷天锡逃走后柴进被高廉抓去审问,高廉并不否认柴进的皇族身份和“誓书铁券”的真实性,但他并不按律法程序秉公审理,而是找个由头将柴进毒打一顿下了大狱。冤狱怎样?就认定你了!即便柴进拿来了“誓书铁券”又能如何呢?之前柴进已经叫人火速回沧州去取“誓书铁券”了,但直到柴进被梁山群雄救出也没见柴进以后再提什么“誓书铁券”,估计在高廉眼中,那就是废纸一张,有与没有都不影响他的胡来。张天师仙去了,他画的符也失效了,鬼怕的不是符而是画符的人。
明太祖朱元璋为禁止宦官干政曾制成“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的铁牌作为祖宗不变之法挂在宫门上,但后来明朝却成为了中国宦官危害程度最高的朝代,那块铁牌也被大太监王振拆掉了。“人亡政息”为之一叹!
连有“誓书铁券”护身的柴家都躲不过这样的厄运,可以想见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普通百姓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活,他们的心理会脆弱无助到什么地步!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惊惶不安,宛如卡夫卡笔下《洞穴》中的那只动物,对哪怕洞中掉下一个沙粒来都惊恐不已。
当柴进蒙难后,使他逃出生天重获新生的既不是大宋的律法也不是“誓书铁券”而是义气和实力的拳头,他在沧州遍洒雨露般的救助得到了超额回报,面对当朝权贵高俅的直系堂弟,面对实力非凡的高唐武装,梁山好汉义无反顾前赴后继,直到将高廉剿灭将柴进救出。看到这一幕,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时的官员为什么都和绿林有或远或近的来往,从保正晁盖到捕头朱仝雷横到小吏宋江再到皇族后裔柴进,大家都这样做,实际都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以图自保,相反的对大宋忠心耿耿的何涛却在自己人的内部出卖中被割了耳朵而后再背一个剿匪不力的责任黑锅被长官处理掉,残酷的现实迫使大家不得不这么做,自然有因之获利的也有因之受牵连的。
在北宋末年纲纪崩乱的年代,实际大家人人自危,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宋徽宗时刻怕“陈桥兵变”的事情发生,为此不得不蓄意启用大量无能无德的人;大臣们则不得不时刻提防内部倾扎和皇帝的猜忌,厄运不知如何就降临到自己头上;基层小吏更抓不住自己命运的主动权,上级得罪不起、恶霸也得罪不起;小民们更是朝不保夕了,一句话都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事实上那个时期没有赢家都是输家,柴皇城是输家,高廉和殷天锡是赢家吗?武大郎是悲剧人物,西门庆潘金莲就是成功人物吗?当社会失去了理想和道义的追求,纲纪就会崩溃乱,社会就会溃败腐烂,到时连生存和苟延残喘都成了渴望的事。
柴进是梁山好汉中为数不多的以善终结局的人物,剿灭方腊后辞官为民以一介平民身份终老于沧州老家,柴进的人生跨度非常之大,从贵为皇族到沦为草寇,从富甲一方到一无所有,从拯救者到被拯救者,他的人生滋味可谓酸甜苦辣逐一尝尽,经历了太多事也看开了很多事,放弃了浮华选择了平淡。
又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被金人铁蹄践踏的沧州到处是断壁残垣放眼望去满目苍夷,一个老人孤独的温着一壶酒,萧瑟的凝望着门外,流逝的岁月褶皱了皮肤,但却依然遮掩不住老人身上透出的雍容气度,他就是柴进,他在回忆什么呢?是当年恣肆的青春潇洒?柴家的飞来横祸?还是对被他欺骗了的方腊和公主的愧疚?都不是,他在反思!修身、齐家、治天下,自己从小就是这么被灌输教育的,真能如此吗?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叔叔面对蛮横粗暴胸无点墨的殷天锡毫无办法,热爱家庭挚爱妻子的林冲面对毫无家庭责任观念的高衙内毫无办法,崇尚礼教满朝大儒的朝廷面对粗俗野蛮没有教化的金人毫无办法,这是为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