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3:那些年见过的“大仙”

旧时光3:那些年见过的“大仙”

来“仙儿”这事儿特有意思，从小我们这群孩子就爱看。

那时候“仙儿”下到某个人身上，被周围的人看做是不吉利的事儿，特别是在十八九岁的姑娘身上，据说容易在年轻姑娘身上附身啥的，是因为姑娘体弱，阳气不足一类的原因。来了“仙儿”的，即使在农村明显男多女少的情况下，即便是智力上不太行的姑娘都嫁得出去的那个年代，还是会有嫁不出去的危险。因此来了“仙儿”也总是遮遮掩掩，可越是遮掩，人们就越是好奇，越是不知道，就越是要联想、幻想、瞎想、编造，于是就更嫁不出去了。

如今就不一样了，来了“仙儿”就是有了神通，会有很多人上门来问这问那的，“仙儿”跟大夫不一样，大夫分科，一个大夫顶多能看几种相互关联的病，“仙儿”是什么都管，市场很大。求医问药不灵了，或者是求医问药太贵了，难免要找“仙儿”碰碰运气。从前是三五十块求一次，如今二三百不等，灵了的话再多出一些去还愿。

大好的“市场形势”下，村里有一类算命卜卦的却已经绝迹了。就是靠算命“理论”的那群人，村里管这些人叫阴阳先生。在如今的社会，手机几乎每个人都有，用“理论”很容易就被网上搜索给揭穿了。况且那套“理论”的正统著作本来就复杂的很。无论是易数还是命理，没有相当的文化都很难掌握到及格水平。

比较而言，“仙儿”是神秘主义的，不讲逻辑，不说道理，不给解释，独断的就能解决问题，这是最轻便省力的办法。但，特别的灵，就有难度了，哪怕是传说中特别的灵。我记忆中唯一的一个还有点算卦“说理派”痕迹的叫小老道。他应该算是阴阳先生和“仙儿”的结合体。之所以说是结合体，就是尽量用“理论”给你说清楚，说不清楚的地方就是“仙儿”这么觉得的。我没见过他，只是听一些去求过“仙儿”的回来讲过如何如何的神通广大一类的。

不过，小老道失踪有些年了。

关于小老道的传闻多的不得了。按照正经的划分，他不算是道士，“小老道”算是个江湖诨号。他也不是和尚或者喇嘛，更不是萨满。不是狐黄白柳附体，也不是易经命理卜算。就是直接算卦，硬算。据算过的说是算的极准，但也仅仅是据说。失踪前，本来小老道不营业有些年了，有人说是被外室骗走了这些年的积蓄，又再次被迫营业，出来算卦糊口，也仅仅是传言，传言嘛，谁知道呢。只是这次，没多久，就又失踪了，彻底失踪了。江湖上的传说都慢慢的消失无踪了。

有点读书经历的可能都知道恩格斯那个著名的说法：假如在法国革命那段时间，没有出现拿破仑，也会有别人去做拿破仑做的那些事。小老道虽然失踪了，但是遇到点事情算卦卜卜吉凶，乔迁开业什么的看看风水格局，这个需求还在，不以小老道的失踪为转移。需求有，供应就会有，十里八村的忽然就冒出很多人来了“仙儿”的，集体通了灵。

不过，即便如今来“仙儿”不再被视为不吉利，而且还成了创收的好办法，来“仙儿”的群体还是因为“职业特点”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多数的“仙儿”也不是年轻姑娘，除了失踪了的小老道，绝大多数的“仙儿”都是中年妇女。而且不是从年轻时候养成的“仙儿”，普遍是孩子去外地念书了，没啥事儿了才被附身来了“仙儿”的。这里面的意谓很值得思考。当然了，越思考越是会怀疑，这不需要什么知识，常识就够。因此这个想法是多数人都能知道的，很直观，看得到。但知道了，明白了，也并不妨碍遇到事儿的时候到“仙儿”那里求一求。

出于好奇，我旁观过几个正在来着“仙儿”的工作现场。“仙儿”的操作各有不同，但也大同小异。有的抬起手掌，隔在“仙儿”和求“仙儿”的人中间，念念有词。这个主要是类似于体检的，念念有词，一阵子咒语之后，开始解说，诸如胃不好啊，肺不好啊一类的话，相当于诊断吧。还有的“仙儿”是听了求“仙儿”的人的来意之后，在草纸上头画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图形符号，然后找个盆烧掉，烧的时候念念有词，一般都是针对遇到不顺遂的事情了，“仙儿”是把不顺遂的事儿给烧掉了。这样的操作有时候需要根据不顺遂事情的大小来判断要烧多少次，有些还需要来求“仙儿”的人带一些“仙儿”画的符，回到自家，分成几次在诸如宅院的房前屋后，或者小区外的十字路口给烧了。还有那种传统一些的，就是“仙儿”忽然就附体了，然后换了另一个语调跟申请人说，他之所以如此这般是因为他遇到了什么鬼魂啊什么的“不干净”的东西了。

从前，我总是在想，人会不会真的因为愚昧才这样的？我读大学的时候去寺里晃荡，见过有人拿着一摞摞的百元大钞在每个功德箱前往里拼命的塞。包括二十四孝雕塑前面的。二十四孝啊，跟寺庙这个机构配搭，加上功德箱，奇异的组合。这收入到底算是哪一派的，实在难说。后来我笃定人们这么做不是无知或者迷信，主要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仙儿”。

刘大娘，十里八村有点名气的“仙儿”，虽然跟所有的“仙儿”一样，最初在自家周边没什么人信，但不妨碍很多人不远几十里跑来求。刘大娘来“仙儿”比较晚，大概五十几岁上才来。那会儿孩子们已经分家另过，老两口自己耕种谋生。忽然就听说是来了“仙儿”。逐渐的就有人来求问。刘大娘的儿子儿媳比较反对，有时也会说出“演员”一类的嘲讽话。刘大娘不以为意，有时跟邻里聊天，也会自嘲几句，“假的”“为钱”一类的话。更诡异的是，就是刘大娘自嘲时在场的邻居们，后来有了事儿也会去求一求。

“仙儿”一段时间下来，也攒了些积蓄。不幸的是，几年后，刘大娘得了癌症，时日无多。求医问药，病情还是逐渐加重。这时候的刘大娘做了一个让大家都很吃惊的决定，她开始四处求“仙儿”治病。可能“仙儿”们在法力上有差别吧，这才需要别的“仙儿”来解决这个问题。人们到底是在什么意义上去“信”呢？

人，也许仅仅是对未知中的那份可能性存一分侥幸。作为一个有限者，一个有死者，所有的关于自身的考虑都会随着死而化为乌有，又有什么是能超越这个有限和有死而被存留下来呢？这可能是人为什么要去追求永恒的原因。

不过，永恒绝不能放在自己身上，因为一旦身没了，就都没了。只能是跳出一己的身体外，传宗接代是永恒，为万世开太平是永恒，向往天国是永恒……。虽然求“仙儿”帮忙办的具体事情是功利的求，但“仙儿”却是有限的我之外的隐而不彰的，超越有限之我的设定，一种临时的无奈的“安顿”，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