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为何称之“第一奇书”?
肖旭
在清代,《金瓶梅》同《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并列为四大奇书,而《金瓶梅》荣获“第一奇书”之称。清康熙年间的《满文译本金瓶梅序>就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等四部书,在平话中称为四大奇书,而《金瓶梅》堪称之最。”刻于康熙三十四年乙亥(1695)的《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干脆标以“第一奇书金瓶梅”。《金瓶梅》奇在何处,又为什么在奇书中又荣膺冠军的头衔呢?
清代《金瓶梅》评点家张竹坡说:“《金瓶梅》何为有此书也哉?曰:此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不得于时,上不能问诸天,下不能告诸人,悲愤鸣矣,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按张竹坡的说法,《金瓶梅》奇就奇在:作者为仁人志士,满腔悲愤,无从发泄,“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满文译本金瓶梅序》的作者也说《金瓶梅》一书:“凡一百回为一百戒,篇篇皆是朋党争斗、钻营告密、亵渎贪饮、荒淫奸情、贪赃豪取、恃强欺凌、构陷诈骗、设计妄杀、穷极逸乐、诬谤倾轧、谗言离间之事耳。然于修身齐家有益社稷之事者无一件。”
自《金瓶梅》问世以来,大家都认为它是一部奇书、怪书,但奇在何处,怪在何方?众说纷纭。
《金瓶梅》的作者是谁?至今猜不出来,一奇也;有人说作者是王世贞,为报杀父之仇,匆忙著《金瓶梅》,置毒书页,以鸩杀严世藩,此又一奇也;《金瓶梅》一书描写男女床笫生活特多,正人君子欲焚之,雅士文人或又说此书满篇云霞,应当刻版梓行,数百年来毁誉不一,此不可不谓奇书也!《金瓶梅》问世以来,历代列为禁书,却没有一代能禁止住它,士大夫之家往往以藏其书为秘品,这岂不是奇而怪之吗?
古人说,《金瓶梅》是一部奇书。我们今天作为二十一世纪之人,应当如何评价它?我们不知道有些人如何估价,但从文学发展史和小说史的角度来看,我们确实应当承认《金瓶梅》是一部奇书!我们所说的“奇”,并非“猎奇”,而是指它的珍奇之处,即它的思想意义,社会价值,以及艺术上的贡献。研究《金瓶梅》的人都承认这是一部有严重缺陷的小说,即便如此,这些缺陷仍不能掩盖住它的珍奇伟大的地方。
第一,《金瓶梅》是我国第一部现实主义文学巨著。从某种意义来说,没有《金瓶梅》打下的现实主义文学艺术基础,就没有后来的《红楼梦》这部伟大作品。《金瓶梅》早期的刻本,我们目前已发现的是刻于明万历四十五年丁巳( 1617)的《金瓶梅词话》。在它之前,已有《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几部小说。《三国演义》实际是以帝王将相作为小说的主人公,《水浒传》则以草莽英雄豪杰为主角,鲁智深可倒拔垂杨,武松赤手打虎。至于《西游记》则是以神魔作为书中的英雄。这些书中的人物以及他们所过的社会生活,虽在人间但却带有超人间的色彩,使读者感觉可望而不可即。《金瓶梅》却一反以上几部小说的惯例,它把小说所要描绘的社会生活及其人物,从天上拉回人间,从传奇转向现实化。作者以西门庆为中心人物,这位主角既不是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也不是神仙鬼怪,更不是佳人所爱的才子,而是一位开生药铺的浮浪子弟,市井无赖。他凭借钱财,勾结官府,欺男霸女,吞人家产,由破落户而变为暴发户。通过行贿,他又由商人而变为官员,最后纵欲而暴死。他死后家破人亡,整个北宋王朝也在外敌入侵下彻底崩溃了。作者由一人而及万人;写一家而透视观照整个社会。此书“自寻常之夫妻、和尚、道士、姑子、拉麻、命相士、卜卦、方士、乐工、优人、妓女、杂戏、商贾,以至水陆杂物、农用器具,嘻戏之言、俚曲,无不包罗万象,叙述详尽,栩栩如生,如跃眼前。”(《满文译本金瓶梅序》)这部小说的作者可以说是实现了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甚至连细节描写也是真实而富有当时的社会生活气息的,故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开始,将《金瓶梅》列为人情小说。描摹世情真实而生动,是这部书的一大特色。
第二,《金瓶梅》刻画人物已摆脱了以往小说类型化的弊病。《金瓶梅》书中的人物描写克服了单一化、平面化,实现了多侧面与立体化。书中人物的性格符合生活的辩证逻辑,因而是活生生的人物。恩格斯在一八五九年《致斐·拉萨尔》中就指出:“我觉得一个人物的性格不仅表现在他做什么,而且表现在他怎样做;从这方面看来,我相信,如果把各个人物用更加对立的方式彼此区别得更加鲜明些,剧本的思想内容是不会受到损害的。古代人的性格描绘在今天是不再够用了,而在这里,我认为您原可以毫无害处地稍微多注意莎士比亚在戏剧发展史上的意义。”(《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344页)恩格斯同马克思一道,提倡莎士比亚化。这就是提倡把情节的丰富性与人物性格的复杂性结合起来。他们认为“古代人的性格描绘在今天是不再够用了”。所谓“古代人的性格描绘”,就是人物性格的单一化与类型化。像《三国演义》描绘人物,关羽是忠义的化身,诸葛亮的性格只是“智”的代表。张飞的鲁莽,刘备的仁义,曹操的奸诈,都是定型化、单一化的。《水浒》号称一百零八人,各有各的个性,其实也是类型化。《金瓶梅》开创了近代小说的那种描绘人物性格的方法。它一反过去的情节小说的手法——人物性格为情节服务,而变为情节为人物性格效劳。《金瓶梅》的作者把他笔下的人物,放在特定的生活环境中,通过无限丰富的情节去表明“他怎样做”。因而他的人物并不是好就绝对好,坏就一切皆坏,他把“恶人”,放在现实生活中,去展示他的各个侧面,使你一下子难以说清是绝对恶还是绝对美,就像现实生活中的人物那样。
例如,西门庆这个人物,他引诱潘金莲,谋杀武大郎,又诱奸李瓶儿,气死花子虚。他是一个恶棍加流氓,同时又是一位色情狂,经他奸淫的妇女据张竹坡统计有十九人。书中的西门庆可以说是兽性的化身。但小说的作者并未停留在这一点上,他还描绘了作为“人”的另一面,即符合人性的另一个侧面。他虽然诱奸了李瓶儿,也鞭打过李瓶儿,但在众多的妻妾之中,他同李瓶儿的感情又是最深厚的。当李瓶儿去世时,他伏尸大哭:“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他替李瓶儿守灵,每晚伴灵宿歇。吴道官警告西门庆不要入瓶儿之屋,不然有性命之忧。他还是不听,表现得有情有义,有始有终。这些地方正表现了他有人性的地方。但是作者笔锋一转,也无情地揭示了西门庆的本性的另一方面。正当他诚心诚意悼念李瓶儿之时,面对李瓶儿的灵牌,夜晚又同李瓶几的奶妈如意儿通起奸来,一场赤诚又化为巫山云雨,一切又是一场儿戏。
书中的西门庆,十分豪爽慷慨。他几次接济应伯爵。应伯爵的妾妇春花生了孩子,无钱应付。应伯爵求西门庆:“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勾了。”西门庆一下子给了他五十两,而且不要借据,算是白送。西门庆的另一位帮闲朋友常时节要买房居住,也是由西门庆赠银帮忙,才算解决。永福寺长老募缘修庙,他资助白银五百两;他又捐增三十两白银,让薛姑子印下五千经卷。西门庆完全象一位乐善好施的员外爷了。他虽市井出身,在官场中,几经风浪,官阶越来越高,地位更加巩固,势力越来越大。这一切凭借的是钱财。经商是他的基础。这样,西门庆就成了一位不同于以往小说的主人公。在封建制度这棵大树下,从它的根部,长出了一株特殊幼苗。他是市井恶棍加商人,又加上官吏的混合人物。这正是晚明社会,封建社会即将解体,资本主义萌芽刚刚萌生,但还很稚弱,仍然托荫于封建制度这株大树下的产物。西门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正是社会环境复杂性的必然结晶。
《金瓶梅》奇就奇在它在中国小说史上,第一次塑造了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并以此宣告了现实主义文学艺术原则的诞生。人们往往称赞《红楼梦》,但人们忘记了,尽管《金瓶梅》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作为近代现实主义创作诸种特征,是从《金瓶梅》开始的。《金瓶梅》要比《红楼梦》早一个世纪多。我们同意孙逊在《论<金瓶梅>的思想意义》中说过的一段话:“它的出现,却要比近代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的作品早两个多世纪,比另一个现实主义大师托尔斯泰的作品更要早近三个世纪!在我国以至世界小说发展史上,《金瓶梅》的出现称得上是一个奇迹,而小说本身堪称是一部名副其实的'奇书’。”
文/肖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