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雨、金宏山：我们的父亲

生命是一个过程 也是一种目的

匠人这个词于爸爸

无敌匹配

我们原生家庭的点点滴滴

无不弥漫着爸爸的匠心之作

01 忆苦思甜/金宏山

2017年八一建军节，《建军大业》《战狼2》两部战争背景的大戏相继上演。很多人观后都深深体会到和平与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而我观后常常联想起我的父亲——一位见证新中国成立、亲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光荣的军人！

我的青少年时代充满着对军人的向往，也不止一次对爸爸的军徽、肩章和军官帽爱不释手。关于那个年代，爸爸很喜欢给我讲述他的军旅生涯，期间和我提及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忆苦思甜”。

我们七零后的一代人经历了物质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所以可能更懂得珍惜国富民安的今天。但比起我们的父辈，即便我们这一代人，还是有很多事情很难感同身受。而年轻的几代人，特别是我们的下一代人对那些峥嵘岁月和当时的苦难都知之甚少。所以，“忆苦思甜”其实非常重要。

我想，增加对父辈生活年代的了解，不仅有助于增进感情、加深了解，更能够让年轻人学会珍惜眼下的幸福。

爸爸总喜欢津津有味地给我讲起他童年时，爷爷奶奶带着一大家子生活的场景——有些故事在乃英敬录爷爷《奶奶的嘉言懿行》一文中有所记载。而爸爸从来都是个实干派，他不仅讲故事，更带着我和姐姐亲身体验那个年代。

首先是品尝那个年代的粗茶淡饭。妈妈是个厨艺大师，我和姐姐童年时代是伴随着妈妈的各种美食成长的，而爸爸硬是说服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做一次玉米面发糕或是野菜包子。

头一两次吃的时候，我们还觉得很新鲜，后来就每次都向妈妈诉苦，说太酸不想吃。可爸爸总是笑盈盈地说：这是在补充平时吃不到的“营养”。我似懂非懂，只能默默咀嚼着金黄色的“营养品”。爸爸于是乘胜追击，对平日里最爱挑食的我进行思想动员，饶有兴致地讲起抗美援朝时志愿军战士在前线的伙食。

爸爸自豪地告诉我们，那时候他是摄影参谋，负责战前和战后的战地拍摄，偶尔也会给炊事班帮帮忙。那时候能吃上一顿白面是非常难得的，平日里都是玉米面野菜包子。听到这里，年少的我仿佛看到玉米面包子上都闪耀着神圣的光芒，不禁食欲大振。

对于生活中的各种用品，爸爸是最不喜欢轻易放弃的，他骨子里对于浪费是非常排斥的。

对于食物，爸爸特别喜欢用“打扫”这个词。每每遇到饭桌上吃剩的食物，爸爸都要在妈妈或姐姐刷碗之前“打扫”一番。在我眼里，爸爸没有不爱吃的东西，似乎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挑剔，而爸爸就不会。爸爸告诉我，他们兄弟姐妹的成长过程中多次经历战乱和自然灾害，爸爸是大哥，因为担心兄弟姐妹们吃不饱，所以一般都是最后吃，常常都会充当“打扫”的角色。我想，那时候，在爸爸眼中没有好吃与不好吃，只有吃饱与吃不饱。

面对经常剩饭的我，爸爸和妈妈竟然好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男孩子剩的饭粒越多，将来找的媳妇脸上麻子就越多。爸爸说，“你看你妈妈脸上那么光滑，都是因为爸爸从来不剩饭粒的缘故呀！”我将信将疑，但确实从不敢造次，竭尽全力把整碗饭都吃的一粒不剩。

另外，爸爸对生活中的各种用品即便用旧了、用坏了也不会选择立刻丢掉，他称其为物尽其用。有一个场景常常浮现在我脑海中：爸爸坐在小板凳上，在耐心细致地对拖把、笤帚或是其他一些工具进行着维修和再利用。

记得我高中时曾是年级乒乓球的头号种子选手，这完全得益于爸爸精心制作的乒乓球桌和乒乓球拍。那时候，家里有一张小桌子和两个小板凳，因为用了若干年，相继“挂”了。妈妈几次想扔掉，都被爸爸拦住了。

第39届世乒赛上，江嘉良神勇地蝉联男子单打世界冠军，让我热血沸腾、摩拳擦掌。那个年代，我们每个孩子都想在乒乓球桌前一展身手，而爸爸自有他的方法来满足儿子的愿望。

那张破桌子被爸爸叮叮铛铛改成球桌，而那两把断了腿的椅子的椅面竟然被爸爸细致雕琢反复打磨成两只乒乓球拍，加上破纱窗制作的球网，一个乒乓球赛场竟在我的卧室里建成了。虽然这副乒乓球拍表面没有海绵和胶粒，乒乓球台尺寸也比标准台小了很多，但却足以让来我家里的同学羡慕不已。

爸爸不仅鬼斧神工地完成了给我的礼物，更不时地带我“忆苦思甜”一下：“你爷爷在我小时候就喜欢用家里的旧东西给让我们制作玩具。在日本时，你爷爷偶尔会从酉山书社带回旧杂志，我和你二姑、二伯最喜欢把这些杂志里面的图画剪下来制作画书。好的玩具不在于花多少钱，而是有效地利用了手里的工具和材料……”

这个球台不仅成就了我少年时代快乐的乒乓生涯，也成就了我后来高中时“讲台板擦”乒乓对决时的神勇[1]。在1990年爸爸送给我4块9毛钱一对的横卧球拍做生日礼物[2]前，这对光板球拍一直伴随着我，对手有爸爸、妈妈，还有很多同学和小朋友。虽然后来我有了很多在标准球台上打球的机会，但那座爸爸用废旧桌椅亲手打造的乒乓球场却成了我记忆中最美的画面。

时光流到今天的中国，生活富庶了，各种高科技产品应有尽有，我的儿子们享受的都是崭新的玩具，各种食物、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但等他们懂事了，我还会让他们接受“忆苦思甜”的教育，不仅让他们了解他们的爸爸儿时那些虽然清苦但无限快乐的童年时光，还要让他们懂得珍惜自己的幸福生活，更要让他们立志做有责任、有担当的人！

[1] 高考前同学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看文件休息时利用讲台和黑板擦进行乒乓球比赛，由于一直练习木面球拍的快速击球，所以我的水平一直比同学们更胜一筹。

[2]爸爸那时候在辽宁省体委《体育天地》报社、《辽宁体育》杂志社工作，办公在辽宁省体育宫楼里。由于国际乒联新规定要求横卧球拍球手必须使用两面胶粒颜色不同的球拍，体育宫楼里开始降价处理双面同色胶粒的球拍。爸爸买下红绿两把球拍，价格是4块9毛钱。

02 字在时光 怀念书写/金红雨

生活中常常会有好多让人哑然失笑的瞬间，留在我们的记忆里。有一个关于写字的段子，现在想起来还啼笑皆非，可能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冷场的搭讪吧。

那是一次行业会议的间歇，几位相识不久的同仁聚在一起闲聊。一个朋友为了调解气氛增进一下我们半生不熟的友谊，随性地拿起我桌上的随笔记录，一边翻开一边自顾自地说：“金老师气质不凡，一定是字如其人…”很遗憾，那个“哦”字还没出口就被无情地悬到了半空。当周围的几位围过来同看时，我至今都记得他们当时尴尬的表情和半晌的无语……

所以，触及关于写字的话题，对我来说真是个硬伤。

拟这个题目，我也一度很是纠结。曾想过用“自在时光”这几个字，来表达一下我身处“无字无尴尬”的现代社会中的解脱，但却总是放不下一种情绪，去真切地怀念那个飘着墨香的书写年代。

爸爸写了一手漂亮的书法，而且关于写字对女孩子的重要性这件事，他是有前瞻性的。所以几乎我的每个假期，都会伴着练字度过。各种田字格、方格本、铅笔和钢笔，充溢着那些夏天冬天的记忆。不仅有雷打的不动的每日书写作业，爸爸还会忙里抽闲用红笔在上面面圈圈点点各种批改，什么这个撇位置不对了、那个点力度刚刚好了、上下结构不大协调了……所费心思，可见一斑。

偏偏我对这书写先天愚钝，连在旁边瞧热闹的弟弟都悟出门道、渐成正果了，我还原地兜兜转转，书写水平没见什么大的长进。

爸爸却也不急不恼，心平气和地继续着和我的一笔一划圈圈点点过招。

为了激发我们的兴趣，爸爸不知从哪儿淘来了一种字贴本子，可以以水代墨，在上面描红练毛笔字，速干后了无痕迹，可以反复使用。我和弟弟一人一本，如获至宝，每天捧着写啊写。

日积月累，铁杵成针。每日的书写继续中，弟弟终于成材了。他不仅练就了一手遒劲有力、潇洒漂亮的硬笔书法，毛笔字的功底也修行得非同一般，这些本事匹配他高大帅气的外表，浑然天成了一种内外兼修的气质，器宇轩昂，非同一般。

而我，虽然书法进步甚微，却在与文字日复一日的磨合中，产生了对文学浓厚的兴趣，从此迷上了散文诗歌，虽没有大的建树，自己却从中获取了无穷的快乐。现今心理学中有一个新名词“心流”，大意为幸福感产生的源泉。我想，我的“心流”大多产生于文字带给我的对生活中美好事物强烈的感知吧。

挫折却不挫败，也是我从练字经历中获得的一种能力，成就了我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我一直认为人是有天赋之分的，每个人在属于他的领域里都能成为天使和英雄。人生的关键在于找对了方向，犹如鱼儿入海飞鸟展翅，暂时的困顿也许是我们尚在途中，而途中的风景也都可以是我们富饶的经历。

特别感谢爸爸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始终不离不弃、不愠不恼，用智慧和爱撑起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让我能够感性地认知、理性地思考、自由地成长，最终在自己的世界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03 一本小草算/金红雨

从小到大，用过无数本子，大多数都随用随丢。只有一个我小学三年级时用的小算草（现在小孩子怕是都不用这个名字了吧），快40年了，一直保留至今。里面的加减乘除字迹都已经模糊了，可关于本子那段记忆却清晰如昨，和本子一起，鲜活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乍看，这只是个普通的小算草本，B5纸一半大小，蓝色的封面，右上部带一个那个年代经典的黄色小人儿图案，是那时小学生再普通不过的标配。但近观，才能发现它细微的不同：蓝色的封面虽然平整熨帖，但质地略显厚重，颜色也偏深色，小人儿图案也是精致裁剪后粘贴上去的。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特制的本子，为当时的我“私人定制”的。这背后，有一个特别䁔心的小故事。

我小学三年级就读的学校，是家附近一个半日制的子弟小学。也就是那种由于面积有限，不得不釆取不同年级共用一个教室分别上下午上课的学校。除去上课的半天，其余半日就跟着爸爸妈妈到处打游击。

那是一个临近期末的夏天，我跟着爸爸到单位等着下午上课。游荡了半日，临近中午我才想起数学作业没有写，打开书包掏了半天才发现，算草本子比我还没心，早就不知去向。

爸爸牵着我的手顶着骄阳急火火跑了附近好几个商店，也没有买到老师要求的那种蓝皮本子。眼看要到中午了，作业没有写，本子也没着落。胆小的我急哭了，既不敢与众不同地随便买一个另类的算草本，更不敢冒死不写作业。

小时候的我虽然有小小的惰性，但却拥有浓厚的“怕老师”的优良传统，尤其作为体制外的子弟在那个体系内的小学里，有着天然的胆怯和谨小慎微。

爸爸看到我这副模样不禁哑然失笑。他仔细地询问了我一下老师对算草本的要求，又对柜台陈列架上的本子一阵端详，自作主张地买下了一本小算草和几个其他的本子。回到他办公室，他撕下小算草的本皮，嘱咐我先写作业，然后拿着那几个本子鼓捣起来。

等我写完作业开始吃他帮我打来的午饭，他便拿着我的作业本开始另一番工程。等我午饭吃完时，一个神奇的蓝色算草本魔术般地出现了。不仅颜色和老师要求的基本一致，更让人叫绝的是连封皮上的装饰图案都相差无己。

原来是能工巧匠的爸爸利用了几个本子上的元素拼接组合成了这个作品，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我雀跃着把本子塞进书包，一路蹦跳着跑去学校。

那个中午留给我的唯一印象就是：有一个神一样的爸爸真好！

自始至终，爸爸都没有责备过我一句，甚至连一个怪罪的眼神都没有。我却无比清晰地记住了这个教训，甚至长大后逐渐养成了做清单备忘管理，规划自己工作生活的习惯。而这个本子，历经数次搬家，始终跟随着我，不舍丢弃。这里面不仅有爸爸智慧的匠心，还有他对我无限的包容和宠爱、教诲蕴含其中。无需言语，却让我受用终生。

我一直觉得，匠人这个词于爸爸，无敌匹配。我们原生家庭的点点滴滴，无不弥漫着爸爸的匠心之作。

小时候家住体育大院，体操队训练用的垫子院里自己加工了一批。边角余料被妈妈带回，在爸爸手里幻化岀了神奇。一块海绵，一把剪刀，不出半晌，一个小动物就能奇迹般诞生在他的掌心：软绵绵白胖胖的小兔子，狗熊，骆驼，大象……渐渐地，我和弟弟竟有了自己的动物王国，每天乐此不疲地流连其中，常常沉醉忘了时间。

在那个没见过电玩、ipad甚至没有电视的清贫年代，我和弟弟竟拥有了国王般的快乐。

还有几个硬金属丝旋绕成的衣挂，衣裤兼容，精巧结实，用了几十年，至今还在衣柜里坚守岗位；还有那个药盒变身的收纳盒，老物件至今都安然地躺在里面，方便耐用；手刻的玉石篆字名章、木头削制的乒乓球拍……这些诞生在爸爸手里的手作之物，仿佛至今还带着温度，守护着我们的家。

04 犀牛牌刀/金宏山

因为一次会议的原因，我在西宁的索菲特酒店连续住了五天。源于一天在早餐厅等候煮面的不佳体验，我向餐厅经理提了一个“合理化建议”。我建议餐厅准备一些有编号的夹子，每位客人选好主料之后煮面时把编号的夹子夹在煮面的桶上，客户不须原地排队等候，而是过几分钟再凭编号来领取煮好的面。餐厅经理不仅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还殷勤地亲自为我端菜、倒水。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儿时父亲给犀牛牌刀片提出“合理化建议”的故事。尽管尘封许多年，但当他重新浮现脑海不仅带来欣喜，甚至充满感动。

三十多年前，生活中小家电产品是非常匮乏的。那时候电动剃须刀在家庭中是极少出现的，成年男子使用最多的是一柄刀架，配上定期更换的长方形刀片。在当时互联网的力量完全没有显现，但电视广告已经非常普及。每天观看电视节目时看上几则广告，也是充满乐趣的事。

有一次，一则《犀牛牌刀片》的广告成为了我们讨论的话题。广告画面中一位帅气的年轻男士剃须后神清气爽，画外音则说道，“犀牛牌刀片令你仪容出众，焕发自信……”。爸爸看后就说，这个“仪容”和另一个“遗容”谐音，实在不好听。说心里话，那时候上小学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有“仪容”这个词，但我和姐姐确实觉得爸爸说的有道理。谁知爸爸还真是个行动派，居然拿出纸和笔，给犀牛牌刀片厂写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说，广告词中的这个“仪容”和 “遗容”谐音，不仅对厂家推广产品不利，更让已经使用犀牛牌刀片的用户听起来心里会不舒服。如果可以，最好还是换一个词，比如“容貌出众”……

这件事过了不久，竟然有了下文。一天，爸爸下班回来后，说收到了犀牛牌刀片厂副厂长的回信。信里说非常感谢爸爸的合理化建议，厂家已经和电视台沟通，从下个月开始广告词将进行更改；同时，还寄来两盒新款犀牛牌刀片作为礼物。另外，厂长还热情地邀请爸爸去厂里参观访问。我问爸爸是否会应邀去参观，爸爸的回答让全家啼笑皆非。爸爸说，“厂长看我的名字叫金英，一定以为我是个女的。我要真去了，人家看着是个老头子，肯定会失望的……”

几天后，当全家端坐在电视前观看犀牛牌刀片的广告时，我们发现广告词确实已经更改成“犀牛牌刀片令你容貌出众”，这时全家报以热烈的掌声。接下来的一年里，爸爸也都乐呵呵地用着犀牛牌刀片刮着胡子。

回到索菲特酒店的故事有点让人失望。

第二天一直到第五天我到早餐厅吃面时，发现我的“合理化建议”并没有被采纳，煮面的柜台前依旧混乱，客人的编号夹子没有如期出现。也可能不久的将来会有所变化，也可能会和其他很多热心的建议一样最终会石沉大海。而我坚信，这是一种心态，一种愿意精益求精的心态；也是一种价值，一种为自己、为别人、为社会担当的价值。

小小“犀牛牌刀片”的故事诠释了父亲正直磊落的性格，也更让我体会到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只有更多的人愿意积极地提出和接纳一个又一个“合理化建议”，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才会加强，我们周围的环境和我们生活的社会才会更加积极、更加健康、更加和谐！

 

编辑 齐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