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玉 | 空白的女儿

空白的女儿

◎ 朱成玉

女儿，你是空白的，这多好。没有爱恨情愁在前面等着你去心力交瘁，没有是非曲直等着你判断评说，空白的心里，只有奶白色的梦幻。

女儿，你在梦里哭了，婴儿的梦里，到底有什么？这是永远无法揭开的谜题。我不能喊醒你，却又无法进入你的梦里去解救你。就像有一天，我老了，躺在病床上，无力再去擦拭你脸上的泪水，我是一个多么无力的父亲。

我喜欢抱着婴儿时的你去公园，我想看到你在看到你生命中第一朵花时的样子，听到第一声鸟鸣时的惊喜，我是在借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回到自己的懵懂年华，借助于你的眼睛，我可以变成星星，变成蛐蛐，变成毛毛虫，甚至，可以变回一滴露水。

女儿，你刚刚能坐起来的时候，整个地球都在你的屁股下面，缓缓转动。对于你来说，整个地球，都不过是你的磨盘而已。就算你不小心尿了床，我也当做是磨盘上磨出了新鲜的汁儿。

“蛐蛐在哪里呢？”你问。

“在墙角的缝隙里。”我说。

“它们是不是困在里面出不来，在喊救命啊。”你说你想救它们出来。

蛐蛐儿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叫得更欢脱了。

你说，时钟有四只脚。我说，时针、分针和秒针，明明是三只脚，第四只脚在哪里呢？你说，一定有第四只脚的，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但是我相信，一定会有的，不然，它们怎么走得稳啊？

你起床，打开窗，看到了窗外的雨，你和我说：“爸爸，不知道为啥，下雨了我就想哭。”小小的女儿，你的心是如此多愁善感。

你的问题总是让我猝不及防。比如你问，夏洛为何会死？我只能告诉你，小蜘蛛夏洛为了救它的好朋友小猪威尔伯才死的。你不想让他们死，那你就拿起笔，接着把这个故事写下去好不好？让夏洛活过来好不好？

你满意地应着。

你那颗居住在童话里的心，是不能感知尘世的险恶与悲凉的。所以，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我眼里看到的一切。就像，不知该如何对月亮解释寒冷，如何对爱人解释爱；不知该如何对花朵解释芬芳，如何对仇人解释恨？

我只能尽力地，把你的心灵向着阳光的地界，缓缓地拽。

夜里，你忽然问我：“爸爸，白天堆的雪人，自己在外面，会不会害怕？”

我说：“它要是害怕，该怎么办呢？”

“那我就去陪陪它。”

或许刚才雪人还是害怕的，但是现在不怕了，因为你把一颗勇敢的心，通过你自己，传递给了它。

你偷偷爬上屋顶，用一根粘蜻蜓的杆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粘那些最矮的星星。这只有漫画中才有的场景，我不忍打扰。我会帮你记住这一刻，等着将来的某一天，你对生活充满厌倦，或者因为劳累而埋怨，我就会和你一起拉开这一幕——女儿，虽然你无法把星星粘住，但是，那一刻，你是离星星最近的人。

你看到的云，一手拿着橡皮，一手拿着画笔。那云一会儿被擦掉，一会儿又被画出来。女儿，我一直在学着你那样去看一朵云。如果云朵掉下来，我便不会躲闪，我会从它柔软的心间穿过，淋一身雨，带着潮湿的气味，回到阳光下，慢慢烘干。

女儿，你是空白的，所以，你装得下全世界的倒影。

我想把月季、芍药、金达莱都别在你的头上，给你一段香气，等你长发及腰，等那个爱你的男子，继续把一些著名的和不著名的花，别在你的发梢。

我对那个男子有这样的要求——给她以居所，永远不要让她颠沛流离；给她以葳蕤，永远不要让她心生荒凉；给她以琴弦，永远不要让她的乐音停止；给她以永远的爱意，如同空气和水。

如果我是神，我将尽我所能赐予你应有的幸福，但同时会赐予你空空的篮子。因为更多的幸福，是需要你自己去采撷的。

女儿，如果可能，我愿意再苟活数十载，以便能分走你将来或许会遭遇的所有的苦。而此刻，我惟愿你是空白的，你越是空白，那里的山川就会越辽阔；越是空白，那里的鸟声就会越婉转。

我愿执笔，在你空白的雪地上写下第一个字：爱。一生的幸福，也必将从此刻开始纷纷扬扬。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