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古镇：我的“寺前弄2号”生活（3）

请点击以上“张明儿”关注我，获取更多内容 （图片来自新市镇摄影协会作品）

我的“寺前弄2号”，幽深与晦暗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唯有煤油灯飘忽着火苗，在我记忆深处明灭烁闪，它的光，一直照亮时光往事的深处，让我不断努力地寻找那里的人，与事。

一盏煤油灯，幽幽的亮着，“寺前弄2号”靠南的厢房里，有一只灰暗破旧并不规则的八仙桌，涂着劣质的紫红油漆。煤油灯就应该放在这一张桌上，巨大的影子投向一垛墙，这影子就是我自己趴在桌子上的形象。煤油灯的光把我阅读的身影，艺术化地投射出来，成为我记忆中的一团黑色影像。

这煤油灯，当年又称“洋油手照”，这可能是老一辈传留下来的专用名词，有可能来自于上海滩市民们的叫法。今天看到这些“洋油手照”，会立刻让人想到贫穷与苦难。一只药瓶似的玻璃瓶，它的盖顶上有一根铁卷的管子被按上，然后用棉线穿过。棉线是从浸润在玻璃瓶下的煤油里，再引上来穿过铁皮卷的管子，点上火就成为一盏煤油灯。它的灯光会随着来自窗缝门隙钻入的风，或者持灯人的行速，忽闪忽闪，这很容易让人神经兮兮地去想象狐神鬼怪。

那个年代，学校课本与官方媒体是无神论，总是说这世界上没有狐神鬼怪，但民间却流传相当多的狐神鬼怪故事，今天想想，这必定与当年夜晚的缺乏灯光资源有关，与煤油灯有关。想起少年时听到的弄堂乘凉故事，那些老人们说的故事细节，灯光幽暗，随着夜深的清风徐来，如豆的灯光会突然亮起来，有时会被莫名地扑灭。而正是这一明一灭之间，自己如同被摄了魂似的害怕，眼前会化出很多妖魔的形状出来，甚至那些墙体的石灰剥蚀处，那些耸立在月光下的屋脊，都会附着灵魂般的鬼怪，露着狰狞的面容。

是的，那个年代的白天是非常烦躁的，我的“寺前弄2号”家门口经常有巨型的游行队伍通过，那些举着闪耀的五光十色的“语灵牌”“伟人像”的人们，成千上万的人流不知从哪里涌来，像潮水一样的巨澜，高呼着“万岁”的口号通过。队伍之长，难于想象，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队伍通过，我就在“寺前弄2号”门口傻兮兮地站着看，几个小时的站立，心里积满了口号的砖块，压得好重。到了晚上，煤油灯就闪出它豆形的火焰，发出黄黄的芒线，我眯着眼，那些芒线居然会射向很深暗的尽头。灯的火焰在跳动，舞蹈，扭曲，所有事物也在扭曲。许多人，许多事件的发生，那个时代的荒唐与愚昧，会随着灯光不断重复细节，人影幢幢，生与死，贫困的绝处，所有的片羽微尘散落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落向暗处，到完全没有踪影为止。长辈们习惯无缘无故地诅咒，昏黄煤油灯下心情不好的夜晚，想起来还是如此栩栩如生，令人委婉动情。

我所谓一生的唐诗宋词阅读量，多半是在当年“寺前弄2号”煤油灯下完成的。当年唐诗宋词读本非常少，可以用稀罕来形容。一是唐诗宋词读本本身印刷极少，像我居住的小镇书店里几乎绝迹。二是当年“文革”时期，唐诗宋词读本被列禁为封资修“毒草”类书籍，所以，阅读这样的读本是有政治风险的。一般有“政治觉悟”的家长，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去读这些书的，我就有过被家长撕毁“发黄旧书”的难忘经历。当年，我不知怎么像吃了迷药似的，偷偷地阅读唐诗宋词读本，读得如痴似醉。煤油灯下，完成一本又一本唐诗宋词读本的阅读与抄摘。这样的兴奋与阅读欲，引起我彻夜伏案，我抄写的速度可谓是“奋笔疾书”。

要感谢我的邻居，两位老人给我很多善本书的借阅，让我坠入了古书深山的烟路云径之中。一位是姓胡，估计应该是新市大姓胡氏家族的后裔胡老，一位则是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过的吴老，据说，这位吴老先生与后来担任中共中央要职的陈云先生，曾经一起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当学徒，我也曾经看到过一张合影的照片。两位老先生经常给我借阅一些汉代以前的经骚体文学读本，让我一下子被吸引。说来也怪，迄今想起那些抄阅的无数岁月，愉悦情景似在眼前。煤油灯下翻开一卷唐诗宋词读本，有极佳的读书环境。有些句段，只要在煤油灯下稍加闭目，或环顾，那句段所描述的意境就会如画呈现，自己会很快进入到诗句画境之中，阅读趣味自然飙升。或许，古诗词的阅读借助煤油灯会有极好的推助，反而像今天这样夜昼不分的灯光资源，很难体会古诗词纷繁复杂的语境，而这些，是要感谢当年的煤油灯无意给我带来的幽暗与深邃的视觉效果。

就这样，当年白天学校里的课本是《毛主席语录》，课堂墙上的《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宣传画，激起了那个时代少年心中火红的激情。回家用餐，却是母亲日渐消瘦的病容，父亲终年恼火的脸色，令人非常沮丧。家里的餐桌上，似乎总是一二盆菜：一盆咸菜，一盆油花极少而颜色酱红的萝卜块，或者炒青菜，一年之中很少见到荤菜上桌。每次用餐都会有一阵父亲恼怒呵斥声，这些味道难咽的饭菜，家人也只能在沉默中狠狠咽下填肚，算是完成了一次用餐。而唯有夜色到来，煤油灯点起，豆形火苗飘起了黄黄的颜色，就让我找到了愉悦的机会，我啃着那些古籍，拼命地抄阅，心里充满无限向往：那里有巨大空旷的山谷，有无数的绿野仙踪。

---

   文学让人懂得高贵，心飞辽阔。

诗歌 、美文、民俗、儿歌。

博客：新浪（七十二座桥） http://blog.sina.com.cn/byjn 博客：新浪（浙江儿歌原创） http://blog.sina.com.cn/u/2298091104

我煮时光之茶等你，你携来红尘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