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孟梓言《风华过后，原来是棵草》
文/孟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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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里有棵树，树下长满了青春和繁华。
有一颗种子，靠着大树生长，含着雨露长大。随着年月渐长，这颗种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无忧无虑，满面红光。逮着常青藤，她便要伸出云朵；看见游鱼，她便要骑着鱼脊下海。
方圆十里，鸡犬不宁，芙蓉和牡丹被她摘下了容颜，装扮在自己身上。绿叶和小草见她纷纷躲藏。她肆无忌惮地扑腾，连凶猛的老虎也被她硬生生地撕下几缕胡须。她的心，狂野如海；她的话，横绝大山。她自誉为山中的女王。就连庇护她的大树，她也没有打上眼。她说，她比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还要厉害。看见太阳，她就说那就是她的父亲；躺在地上，她便赖着不走，说是自己的母亲。
有一天，山里来了一个游方和尚，在山上搬弄几块石头，砍下几根树木，建起了一座庙。从第一天听见庙里的钟声，她便迷恋上了那个和尚。她痴痴迷迷地守在香案前，每日每夜地陪着他敲打着木鱼。和尚眯着眼睛，捏着念珠，不予不问。这天，等和尚敲完钟，她实在忍不住和尚的不理不睬。她恶狠狠地威胁道，和尚，你要是再不理睬我，看我把你这破庙，一把火烧掉。和尚摇了摇脑袋，摆了摆袖子说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你烧不烧它都在，你在不在它也在。
她气急败坏地一把火烧掉了和尚的庙子，连带和尚的胡须也都烧光了，只给他留下了几块当初上山打坐的石头。坐在滚烫的石头上，和尚说，我这庙太小了，容不下你，我把你度化成人吧，成了人你就能看见大千世界。
她一下子高兴了起来，连忙说道，你赶紧度化我吧。我倒要看看这大千世界有如何的精彩。和尚抓起一把沙子，洒向了她身后的云海。她披着霞光，穿着靓丽衣裳，俏生生地出现在山下的街道。
人来人往的街道，熙熙攘攘的过往，五颜六色的衣裳，让她暗自窃喜，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般精彩。很快，她便爱上了一个帅气书生。她守着他，陪着他，跟他伴读，日子过得十分的舒坦，她几乎忘记了她曾经是大山的女王。
这天，家门外来了一个算命的老道士，老道士捏骨一算，连连叹息，你啊太不值啊，你的命富贵逼人啊。她嘿嘿一笑，该死的老道又在忽悠人。但她的心，却从此打破了往日的平静。她盼啊，守啊，心想着自家的男人考上了状元，夺下了天下，这天下还不就是她的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书生年年落榜，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窘况。她爱着守着的男人，成了邻里的笑话。迫不得已，年迈的书生只好将她卖给了街上的贵人。她转过身，成了人家的小妾。
大妇的冷风热潮，丫鬟们的挤兑暗恨，让她红了眼。她一怒之下，偷偷下毒杀了大妇，当上了家里的正妻，管起了家务。可是，好日子不长，老王爷看上了她的美貌，找个借口抄了她的家，杀了她的丈夫。从此，她成了王爷的嫔妃。
不久，老王爷继承皇位，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贵妃。宫里的生杀夺嫡，让她筋疲力尽，险象环生。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年老色衰的她，不再是男人的挚爱。守着空荡荡的冷宫，满头白发的她，心里更野更怒了。等到男人去世，她连通宫外，杀光了男人的子嗣，携着幼子登上了皇位。她以为，从此这天下就是她的了，可大臣们都在给她唱着反调，磕头拜服的皇帝，却是她的儿子。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个垂帘听政的老嬷嬷。
于是，黄粱一梦，她圈禁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登上了皇位。等她老死在自己的宝座上，太监们将她下葬埋在大山的深处。听闻她死了，盗墓的贼子们，打着洞地翻遍了大山，挖出她的棺椁，发现里面原来躺着一棵干枯的小草。
等到盗贼们失望地离去，胡须花白的老和尚，拾起被丢在地上的小草，念着经文，又将她埋在了大树下面。在她的墓碑上，刻下了她这一生的总结：世间浮云皆是沙，风华过后，是棵草。
等她重新长出嫩芽，悠悠地醒来，看着老和尚题写的墓志铭，她潸然泪下，原来我仅仅是棵草。但很快老和尚的话又让她长出了希望。老和尚说，看似一棵草，却也能长出大山。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此不再野蛮生长，而是竭尽所能地收集阳光和雨露，用自己的一根一须默默地守护着寂静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