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前旭丨路盲与转向
从社会学角度说，路盲并非盲于眼，而是盲于“心”。开车不记路或不习惯于记路便是路盲了。路盲有时也被称为路痴。不管“盲”也好，“痴”也好，不是瞎便是傻，所以都不是什么好词儿；从生理学的角度说，是有的人方向感、空间感、距离感要差一些。这可是天生的，属于个人能力范畴了。所以被人说是路盲的，多多少少都带有点儿能力差的味道。而要否定一个人，比较恶毒的便是说他“能力差”了。当教师的就万万不可轻言学生“能力差”，无论是哪方面的能力。
我是路盲吗？是，也不是。说是，是因为我常常“记不住路”，其表现要么是搞不清从A地到B地该怎么走，要么是把路给走错了；说不是，是因为我压根儿便没去记路，或者没习惯于记路。当我有同行者时，我便一点儿也不去操心路该怎么走，爱咋走咋走，到地方就行。当我一个人驱车时，事情就比较麻烦，我得时刻去看路标，生怕走错。一个地方，非去三次不能牢记。就是知道路的地方也会常常走错的。我的同事，是围棋高手，多年前他告诉我，他骑自行车从不在意路途远近，脑子里布一局棋，一手一手的黑白对弈，再远的路也不在话下。我和他不大一样，我不下棋，我神游。真的呢，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呀呀，坏了，怎么又开过了！所以我说，自己仅仅是个“半路盲”吧。“不是我不行，而是我不记”，既承认了现实又护住了自尊，实在是高妙得很。
如果说路盲还比较大众的话，那转向可就是另一个境界了。转向其实就是“找不见北”。何止是找不见北，是任何方向都找不见的，能找见的只有自我——惶恐焦虑、没有了安全感的自我。别问，我坦白，我转过向，两次，都在傍晚时分。一次是在外地，饭后从宾馆出来遛弯儿，拐弯抹角的就走了很远，返回时很自信的感觉穿过一条小巷便上大道了，结果转了向。又盲目的走了一会儿，坏了，那条小巷也找不到了。第一次转向，又在陌生的他乡，自己立刻便慌了神，颈子上和手心里全是凉汗。靠自己返回去是绝对不可能了，只有问人或者打车了。我从惊恐中安下神儿来，打了个车。第二次就比较奇葩，开车回家，前面堵车，于是右转进了微循环，绕一下躲过堵车段便好了么。好了，这一“微”便出了状况。不过这次不一样，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儿，人还比较淡定。车，不能再往前开了，我下了车。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宇、陌生又匆匆的人流，甚至轧轧的车音和深幽的星空都是陌生的。他们是谁？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我与眼前的世界变得毫无关系，我来自遥远的地球，而这里是其他生命体的家园。失去了方向，我断掉了和这个世界关联的脐带。我用旁观者的目光审视眼前的一切，车流穿行，人流匆忙，人们的眼光中总有急切的神形，他们都是奔着家的方向去的吗？是急着回去做晩餐，还是急着去幼儿园接回自己的孩子，也或许家里的老人等着他们回去吃饭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俏不俊俏的，从我身边流过，没有人搭理我，更没有人为我停下脚步。家，对了，我也是有家的，我必须寻找回我那失去的世界。不知为什么，想到家我竟又惶恐起来。淡定，我必须淡定才能找回归途。我慢慢地回想曾经走过的地方，希冀寻着一些记忆中的线索，但终究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何地、何时被这个世界遗忘掉的。
路边有公交站牌，我把目光聚焦到那一溜一溜瘦瘦小小的地名上，看着看着不禁想笑出声，我找见了熟悉的地名，搞清了自己所在的方位。再看四周，原来如此，我竟在自己曾经到过的坐标上。世界重又在我眼前豁然开朗，那些车流、人流的脉络渐次的清晰起来，我的自我飘然远去，我又回到了他们中间，而他们就是我熟悉的生活。可庆幸之余却有一丝的遗憾。
很懊恼自己为何那么着急的去找回丢失的方向，也许就那样在混沌的世界里走呀走的，忽然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又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果真如此，岂不是因祸得福，别有洞天？
人生的美就在糊涂二字，如果活得过于清楚，今天知道明天的事，那明天便变得毫无悬念，也毫无乐趣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郑燮“难得糊涂”四个字其精妙之处便在“乐趣”。既然过于清楚会失去乐趣，为何不糊涂一些呢？原来，丢失方向竟会有这样奇妙的收获。我想，真如《遇见未来》里的主人公那样，能预知两分钟以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未必是幸事。
你说啥，“老年痴呆”啊？那倒还不至于。但我明白了中国话“丢人”可不是瞎编的。人，真的会丢。我想，如果我七老八十了，正如你说的那样，神智跑偏时，就在胸前挂个牌牌：某某大神，来自某地，如有捡到，送回。妥了！
这是“半路盲”身上发生的故事，我把它写出来，读一读竟也好玩儿得很。
作 者 简 介
李前旭，微信名淡然，男，湖南籍太原人，1967年出生。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供职于太原幼儿师范学校。2015年格力－TOSOT杯《美文共享》原创美文大奖赛一等奖；2017年玉润时光·首届“行参菩提散文奖”三等奖。新媒体《行参菩提》签约作家。在岁月长河中捡拾生活的点点滴滴，焙成文字感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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