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诗词与京剧

古典诗词与京剧
作者简介:
文华先生,现居多伦多,出生在天津。自幼深受京剧样板戏的影响,常年对京剧研习、锲而不舍,一九八七年以《让徐州》初次参加当地的演出比赛,后又多次参加天津市组织的京剧票友演出,2007年3月23、24日在央视11频道《跟我学》栏目的票友展演中,演唱了一段《让徐州》。对《卧龙吊孝》、《让徐州》、《上天台》、《战北原》的演唱颇有心得。
顾影伤春枉自怜,
朝云暮雨怨华年。
苍天若与人方便,
愿作鸳鸯不羡仙。
这是荀派《绣襦记》里的唱词,借用了唐朝卢照邻:——“得成比目何辞死,羡鸳鸯只羡仙”的诗句。
“柳叶双眉久不描,
残妆和泪乌眉梢。
长门自是无梳洗,
何必珍珠慰寂寥。
这是梅妃的唱词,也有唐朝朱庆馀——“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眉问夫婿,眉画深浅入时无”的影子。
儿莫知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十万物兮有盛衰,唯有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梦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这句文姬归汉的唱词更有浓郁的秦汉时期的诗词风格总之,古诗词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是戏剧等一切艺术作品的源泉。古诗词有叙述、有写景、有写实、有写意,有山、有水。
古诗词是凝练的语言。自唐朝形成了格律(五言、七言和绝句)后,对后人的影响会更大了。“云母屏风独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等优美动听,既有情又有景,有问有答的美妙诗句。宋词的“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抒发了内心的惆怅,“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的怀旧伤感诗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词人怀才不遇的描写,更有“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高水阔知何处的”描写无奈的千古佳句,古诗词名篇佳作包罗万象。可以说中国古诗词是一个文化的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描写什么内容的都能找到。素有“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一说。所以想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就得多学习、多看书,增加文化修养。想演好戏就得多学戏,多练功,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成功的人都是“半由天赋半由勤”。
京剧从最初的徽调、汉调发展到后来的皮、黄,发展至今成为主要的综合的表演形式,是融合了42个剧种,充分体现了京剧的包容性。其板式从单一到如今众多的表现程式、每个板式都有不同的特点,所以唱词既要符合板式结构。还要符合所要叙事的人和事、还要和演员的演唱特点及习惯合拍。唱词有三句词、五句词、七句词、还有十句词甚至更多句子,七句的词会设计成二二三,比如“苏三-离了-洪洞县”“今日-痛饮-庆功酒”,十句的词会设计成三三四句比如“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金钟响-玉香引-王登龙庭”。在京剧唱词里随着剧情是可以减字加字的,比如六字句“古诗词在对仗、合辙押韵上比较严谨,但是在描写方面是比较宽松的。京剧唱词西皮多用于叙述,所以多高亢激昂。二黄多用于抒发内心的惆怅与寂落,适合演绎悲凉、愤悯、无奈的人物心情。唱词不能像古诗词那样,随意的写情、写景、写山水,所以唱词可写的面,就窄了很多,但韵律却比较宽松了,比如娘子不必太烈性,卑人言来你是听,赵屠二家有仇恨,三百余口命赴幽冥,我与那公孙杵臼把计定,他舍命来我舍亲生.....,这就不是非常合辙押韵的唱词了,但一般还是比较押韵的。
自元朝开始盛行戏曲至清末,那个时代剧本的作者和演员大多是不对接,就有很多糟粕和陋习或者不符合情理的描写存在。民国后,京剧作为大众的主要娱乐节目,名角为了精炼剧本,也为了更适合自己演唱习惯和剧情的发展,有条件的、大牌的角,都有专人为自己写剧本,也可以说是为演员自己量身定做的剧本及唱词。
这等写作的文人大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文豪级别。文人富有的是情怀、浪漫。充满丰富的想象力,下笔之前在脑海里就有了鲜活的人物和恰如其分的故事情节,要用什么语气、什么感情来表达唱词,都会巧妙、有技巧的穿插安排,所以不仅能编辑,还会指导演员分析词义、人物的性格,也就是导演的工作,只有这样排戏,一个个鲜活人物形象,才能竖立起来。
千斤念白四两唱,相比于唱功,念白就更需要深厚的文学及艺术功底功底了。
其实念白就是没有标音符的唱段,要把念白念出跌宕起伏、婉转迂回的音韵来,念出感情,念出有山、有水、有故事,就非一日之功了。
杨小楼得意于宫廷里结识的翰林学士对其文学功底的帮助,使他在艺术上有了质的飞跃,他的念白往往都会得到爆炸性的叫好。“主公且免惆怅,保重要紧”。这句念白不仅悦耳动听,更把赵云劝解、安慰刘备而又不失君臣之礼的复杂内涵表达的淋漓尽致。《金钱豹》中的“你且闪开了”的念白竟成为当时街头巷尾老少妇孺纷纷传颂的“名句”。
余叔岩天赋极高,非常崇拜谭派艺术,一心的钻研,更是拜求名师,使其在唱念做打表,各方面都有超然的水准,尤其念白,更是出神入化,极其精妙,终成一代宗师,是继谭鑫培之后,对后人影响最大的老生宗师。尤其在念白方面,更是精湛的只可意会,不可学得来的。张伯驹热爱余派艺术,追随左右十余年,都以为张伯驹作为余的金主,才得到余凭生大部分艺术。余的晚年有病在家里,坐吃山空,张施以援手确实是从来不眨眼的,这是事实。但朋友之间相处、相交,不论是地位、学识、谈吐及性格都相对平等或者能互补,友情才能始终如初。作为民国时期第一大玩家,又是民国时期顶尖的大词人,其渊博的学识、尤其对词韵的理解,也使余叔岩受益非浅,余对张也是敬佩有加。能相随在余叔岩身边十年,却始终亲如一家人。余向张请教词韵方面的学问,也是情理之中。张自己说:我学余派,完全是帮他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一字字、一句句抠出来的。楼开肈说:张伯驹素精诗词音律,余氏的唱段新词大都出自张伯驹之手。
张伯驹后来和余叔岩、梅兰芳共同建立的北平国剧学会下设国剧传习所,都是由张伯驹讲授京剧音韵。
曾以旧谭派首领自居的言菊朋,谭派唱腔炉火纯青,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为了追求字正,无意中创出了言腔,让徐州唱腔的设计,说是唱腔,若用中州韵、湖广音读这段唱词,简直就是念白,“叹人生如花草春夏茂盛,待等那秋风起日渐凋零”,其妙无穷,实在是神韵充溢,痴醉心田。
余叔岩、言菊朋有多厉害,都没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余的弟子李少春却给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影像“电影“野猪林”。长亭别妻一折戏,是“野猪林”这部经典戏中的经典。
这场戏里,“夫哇”和“妻呀”的称谓是中国诗词工整的对仗。“天对地”“人对物”“四方对四季”从情理上说“官人”是宋朝夫妻间平时处于礼貌的称呼,在这场戏里,夫妻生死离别之际,还会有平时的客套吗?以“夫与妻”的称呼最真切也最合情理。李少春在一众大师的帮助下,设计使用了一个“娘子啊”和六个“妻呀”。的念白。每个念白都有其各合理的含义。多一个字过于繁琐,而少一个字就有失情理,林冲的“娘子啊”,这句念白是集屈辱、悔恨,无奈,合为一种情绪的呐喊,第一个“妻呀”表现的是无奈的体现,第二个“妻啊”表现的是关切,第三个“妻啊”表现的是不知所措和忐忑,第四个“妻啊”表现的是源于妻子对自己的误解,心里着急才大吼一声“妻呀”!第五个“妻啊”表现的是对妻子过于冲动的担心,第六个“妻啊”是完全表明心迹后对妻子的爱惜与无奈。李少春在这场戏里唱的明、说得清,演的真,层次清晰,观众也听感受得到。李少春逼真的演绎,就是真实的林冲再现,真不愧为李神仙。
林娘子开始唱的“牢”和偕老的“老”字,是前半段戏的灵魂。悲愤的哀怨和失望的幽怨,要让观众感觉到凄惨悲切的这两个字。若唱不出这个感情,就会像个哭哭啼啼的怨妇。后面的高潮是林冲的那句“男儿不能把妻保,又怎忍连累娘子再受煎熬”“受煎熬”李少春别出心裁的设计了“哭擞”,来演绎林冲对亲人愧疚、无奈、悲凉与绝望,马上会让观众心生怜悯,李少春把落难的大英雄刻画的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李少春是继梅兰芳之后戏改的标杆性人物。京剧共一千三百多出戏,他一生演就过二百多出戏,塑造了一百多个形象,人称李神仙。他会戏多,库存多,再有文学泰斗级的人物相助,才把野猪林改变成了菊坛绝响、成为不可超越的经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