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衣文录》对读记
这篇文章的标题不够严谨,因为原先的稍长,做了删节。完整的题目是:《书衣文录(手迹)》与《书衣文录(增订版)》对读记。
孙犁《书衣文录》的第一个单行本,1998年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增订本是201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手迹本是2015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出于好奇,我最近在网上订购了后两种,想看看它们到底有何不同。
增订本与初版本是同一位编者,增订了哪些内容,他在后记里已有说明,此处不再赘言。我觉得增订本最值得称道的,是编者费心编写的“书目索引”。孙犁整理图书、撰写书衣文的具体年月,一目了然。手迹本也大致按年代先后编排,可惜整本书连个目录都没有。虽然是对页设计,图文并置,读起来非常方便,查找时却十分麻烦。
我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将手迹本与增订本一一核对。初步统计的结果是:手迹本影印书衣文227则,其中与增订本重复173则,另外104则是首次公开的;增订本收录书衣文371则,其中与手迹本重复128则,另外243则是手迹本里没有的。两边重复的数目并不吻合,是因为有些书分好几册,每册上都有文字,孙犁在抄录发表时将其合为一则了。
从统计数字看,孙犁的藏书——至少藏书上的书衣——并未全部保存下来。不过,手迹本中还是有许多新的内容,可以作为增订本的集外轶文,这是令人欣慰的。细看两书的重复部分,还会发现,有些文字经过或多或少的改动。这种不同版本的差异,也应该引起孙犁爱好者和研究者关注。
孙犁的书衣文,原本不是为了发表。即使给人看,也属于私人空间的话语;抄录发表,则是转为公共空间的话语。哪些抄,哪些不抄,作者自然有所考量。而取舍之外,修改也是作者的权利。这一方面是考虑到话语空间的转换,一方面也关系到作者自我形象的展示。对照手迹本与增订本中改动较大的篇目,尤其能证明这一点。例如《津门小集》一则,手迹本里的原文是:“回忆写这些文章时,每日晨五时起床,乘公共汽车至灰堆,改坐‘二等’,至白塘口。在农村午饭,下午返至宿舍,已天黑。然后写短文发排,一日一篇,有时一日两篇。今无此精力矣。然在当时,尚有人视为‘不劳动’、‘精神贵族’、‘剥削阶级’者。呜呼,中国作家,所遇亦苦矣。”增订本则修改为:“回忆写作此书时,我每日早起,从多伦道坐公共汽车至灰堆。然后从灰堆一小茶摊旁,雇一辆‘二等’,至津郊白塘口一带访问。晚间归来,在大院后一小屋内,写这些文章。一日成一篇,或成两篇,明日即见于《天津日报》矣。此盖初进城,尚能鼓老区余勇,深入生活。倚马激情,发为文字。后则逐渐衰竭矣。”
《书衣文录》中关于周作人的几段文字,历来都有争议。对照手迹本与增订本,也会发现均有改动。例如《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一则,手迹本里有“而因缘日妇、投靠敌人之汉奸文士、无聊作家”一句,增订本里则删去其中“汉奸文士”四个字。再如《知堂书话》一则,手迹本仅有十一个字:“刘宗武赠。书价昂,拟酬谢之。”增订本里,其后还有一段评论:“知堂晚年,多读乡贤之书,偏僻之书,多琐碎之书,与青年时志趣迥异。都说他读书多,应加分析。所写读书记,无感情,无冷暖,无是非,无批评。平铺直叙,有首无尾。说是没有烟火气则可,说对人有用处,则不尽然。淡到这种程度,对人生的滋养,就有限了。这也可能是他晚年所追求的境界,所标榜的主张。实际是一种颓废现象,不足为读书之法也。”因为手迹本仅影印了《知堂书话》上册的书衣,这段话或许题写在已经遗失的下册书衣上,当然,也有可能是作者后来补写的。
改动幅度最大的,当属《知堂谈吃》一则。前半段个别地方稍有调整,后半段文字则是全部改写。例如,手迹本第一句是:“文运随国运而变,于是周作人、沈从文等人大受青睐。”增订本则改为:“文运随时运而变,周氏著作,近来大受一些人青睐。”手迹本的后半段是:“没有人否认周的文章,但文章也要分析,有好有坏。并非凡他写的都是好文章。至于他的翻译,国家也早就重视了。还有沈从文,他自有其地位。近有人谈话称,鲁迅之后,就是沈了。尊师自然可以,也不能不顾事实。过犹不及,且有门户之嫌。还有人把我与沈挂钩,且实在没有渊源,不便攀附,已去信否认。”增订本删掉后半段原文,重新写了一段:“有些青年人,没受过敌人铁蹄入侵之苦,国破家亡之痛,甚至不知汉奸一辞为何义。汉奸二字,非近人创造,古已有之。即指先是崇洋媚外,进而崇洋惧外。当敌人入侵时,认为自己国家不如人家,一定败亡,于是就投靠敌人,为虎作伥。既失民族之信心,又丧国民之廉耻。名望越高,为害越大。这就是汉奸。于是,国民党政府,也不得不判他坐牢了。至于他的文章,余在中学即读过,他的各种译作,寒斋皆有购存。对其晚景,亦知惋惜。托翁有言,不幸者,有各式各样,施于文士,亦可信也。”将手迹本与增订本比较对照,孙犁的良苦用心,昭然若揭。
孙犁去世后,有人撰文论述“当代文学中的周作人传统”。文中把孙犁晚年的创作也归入这一传统,尽管作者也点明孙犁本人不会认同。试想,如果孙犁在世时读到这样的文章,会有怎样的反应。是像得知有人将他与沈从文挂钩而立刻去信否认,还是会有更加立场鲜明、态度强硬的表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