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间含泪的承诺

1

“我一定要让你活着回来”,一个身体瘦弱的男子的眼里噙满泪水,紧紧地拥抱着一个身材修长、肌肤白皙的男子,在他的耳边动情地说。
“太难了,太难了!”那个肌肤白皙的男子摇着他曾经高高昂起的头,眼里写满绝望。
二十年过去了,他白皙的肌肤早已经历风刀雪剑的洗礼,他已经适应了这冰封的世界,习惯了这塞外绝域之地苦寒的生活。当初还在牙牙学语和他一同前来的儿子,如今也已成人。但他还记着那含泪的承诺,还保留着那一线能活着返回故乡的希望。
而今,那烟柳繁华地的故乡只是他梦里的幻境,美丽故乡那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画卷里写满他的乡愁,年少时虎丘、鸳湖的诗会盛景成为美好回忆。
想到因自己的满腹经纶和读书人特有的狂傲换来天大的冤屈,以致被流放到这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他只能遥望江南而暗自悲泣。
他是当年独步江左的吴江才子吴兆骞。
当年承诺要让吴兆骞活着回来的瘦弱男子名叫顾贞观,此刻他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匆匆赶往京城,在那里,有另一个年轻公子在等着他。
这位公子,就是当朝皇帝的宠臣、太子太傅纳兰明珠的公子纳兰容若。
二十年来,顾贞观没有忘记自己对朋友做出的承诺,并不停地在为践行这个承诺而奔走。然而,这是皇帝钦定的案件,要想有所转圜,难于上青天。
顾贞观还能熟记当年吴兆骞为自己喊冤而写下的诗篇:
仓黄荷索出春宫,扑目风沙掩泪看。
自许文章堪报主,那知罗网已摧肝。
冤如精卫悲难尽,哀比啼鹃血未干。
若道叩心天变色,应教六月见霜寒。
庭树萧萧暮景昏,那堪缧绁赴圜门。
衔冤已分关三木,无罪何人叩九阍。
断肠难收广武哭,心酸空诉鹄亭魂。
应知圣泽如天大,白日还能照覆盆。
意思是我本来想用满腹锦绣文章来报国,却蒙受冤屈,我比精卫还辈,比杜鹃还哀。
可是没有人能救他回来,他的同乡吴梅村只能送他一曲悲歌。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
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
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
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
白璧青蝇见排诋。一朝束缚去,
上书难自理。绝塞千里断行李,
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
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
八月龙沙雪花起,橐驼垂腰马没耳,
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
前忧猛虎后苍,土穴偷生若蝼蚁,
大鱼如山不见尾,张为风沫为雨,
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
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莫喜,
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
君不见,吴季子!
吴梅村看得明白:老弟啊,你之所以遭受这个苦难,主要是因为你读书太多,太狂傲。朝廷就是要拿你开刀,以便让其它的江南文人为之胆寒。
2

明知践行此承诺比登天还难,顾贞观依然在努力着。十八年来,只是一介书生、无权无势的他游走于官宦之间,不知碰了多少壁,受了多少冷眼,但他依然努力着。
在京城的渌水亭,纳兰容若正手里拿着两首词,时而微笑,时而沉思。
南乡子·捣衣
嘹唳夜鸿惊,叶满阶除欲二更。
一派西风吹不断,秋声,
中有深闺万里情。
片石冷于冰,雨袖霜华旋欲凝。
今夜戍楼归梦里,分明,
纤手频呵带月迎。
南乡子·捣衣
鸳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
见说征夫容易瘦,端相。
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
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
月到西南更断肠。
“片石冷于冰,雨袖霜华旋欲凝。”,那冰冷之苦被写得如此极致,戍客的乡愁弥漫在如水的月光里,是何等深情。
纳兰容若期待着和这首词的作者见面,因为这位作者就是那位写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对联的顾宪成的后代顾贞观。纳兰容若期待着与顾贞观一起走进文字那美妙的世界里。
顾贞观呢?同样期待着这次见面,因为这是他践行诺言的一个机会。
终于,两个怀着不同目的的男人见面了。当然,顾贞观没有谈到吴兆骞,他们只是谈诗、谈词,谈现实世界以外那个纯真美丽的文字虚拟的世界。
两个钟爱诗词的男人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再到当今词坛,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借着诗词的穿针引线,两个男人的心灵在契合。
这次会面以后,意犹未尽的纳兰容若写下了一首《金缕曲》给顾贞观。
金缕曲·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
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
向尊前、拭尽英雄泪。
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
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
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君须记。
意思是:老兄你不要把我看成公子哥,我只是一个狂傲的书生而已。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要珍惜我的友谊。真情永远,今生不尽,来世继续。这个诺言,请你记住。
面对纳兰公子的一片深情厚谊,顾贞观自然感激不尽,也回了一阙《金缕曲》:
且住为佳耳。
任相猜、驰笺紫阁,曳裾朱第。
不是世人皆欲杀,争显怜才真意。
容易得、一人知己。
惭愧王孙图报薄,
只千金、当洒平生泪。
曾不直,一杯水。
歌残击筑心欲醉。
忆当年、侯生垂老,始逢无忌。
亲在许身犹未得,侠烈今生已已。
但结托、来生休悔。
俄顷重投胶在漆,
似旧曾、相识屠沽里。
名预籍,石函记。
意思是感谢你如此厚待我,如同当年信陵君礼遇侯赢,对你这样的知己,我只有许身以报。
两个男人间的唱和,心已经逐渐贴近。
纳兰容若还有话要说,他感觉出了顾贞观心里藏着愁苦,感觉他有重重心思。
于是,纳兰容若又写了一阙《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
酒涴青衫卷,
尽从前、风流京兆,闲情未遣。
江左知名今廿载,枯树泪痕休泫。
摇落尽、玉蛾金茧。
多少殷勤红叶句,
御沟深、不似天河浅。
空省识,画图展。
高才自古难通显。
枉教他、堵墙落笔,凌云书扁。
入洛游梁重到处,骇看村庄吠。
独憔悴、斯人不免。
衮衮门前题凤客,
竟居然、润色朝家典。
凭触忌,舌难剪。
纳兰容若以为顾贞观是因为他才高八斗名扬京华而没有获得功名而愁苦,他哪里知道顾贞观是因为自己二十年来依然没有能践行自己的诺言而愁苦。他的朋友吴兆骞还在那冰封雪地的宁古塔等待着接他返回故乡。
3

机会终于来了,顾贞观懂得了纳兰容若的豁达和重情义,他要为自己朋友的命运请求于这一个新结识的知己。
这一次,顾贞观没有对纳兰容若的词进行唱和,而是拿出自己在千佛寺冰雪中写给吴兆骞的两首《金缕曲》回给纳兰容若。
季子平安否?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
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
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
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
只绝塞,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承一诺,
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已别,
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
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
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这两首词,顾贞观以书信的方式再次表达了对吴兆骞的承诺以及践行诺言的艰难和无能为力。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这是何等的誓言,何等的情义,二十载一诺,到如今依旧的初心不变。
纳兰容若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为此动容。他哭了,为顾贞观对朋友的真情,为顾贞观的坚持,为顾贞观的愁苦。
“十年,给我十年,我一定让他回来”,纳兰容若诚恳地说。
“十年,他已经在那里二十年了,他还能再等十年吗?” 顾贞观动情了。
“五年,五年好吗?” 顾贞观一脸焦急。
纳兰容若没有回答,这是天大的事情,他必须慎重。
终于,顾贞观在忐忑中等来了纳兰容若的又一首《金缕曲》
洒尽无端泪,
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
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
莫更著、浮名相累。
仕宦何妨如断梗,
只那将、声影供群吠。
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
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
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
歌与哭、任猜何意。
绝塞生还吴季子,
算眼前、此外皆闲事。
知我者,梁汾耳。
“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这是一个男人对男人的承诺,只要五年,我让他回来。
宁古塔的冰雪,当记得,当年有两个男人,为了一个流放到这里的男人做出含泪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