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 阿米尔·欧尔 /时间博物馆
惠 风 文 学
Pretty breeze literature
全球诗歌精选151期
时间博物馆
以色列/阿米尔·欧尔 / 王 浩 译
图片1：恰当的视角
假如我曾为你描绘
这柔软的蓝光
白杨在水中荡漾的倒影
当一群鸭子在池塘水面游过
以及弧形的水岸线那边
在雨中化进云天的
灌丛、河湾、青山——
难道你不会用雪白的探照灯在我眼中搜寻
在字里行间射杀一两只鸭子
并祈求怪兽从海中升起
在你肉体面前张开耸入天际的巨口
把你从这神圣的百无聊赖中解脱出来？
可是没必要。嘿，我在为你草绘——
横梁和钉子，还有他蝶翅中的
抽搐和疼痛一阵紧接一阵——
你们红润的面庞，风景
最后，是他那声美妙的叫喊
愉悦的一击，刺进你的肉体
令人颤栗的激动——
稍等片刻。耐心一些。我就要
画完了。
图片2：在此
这是我的证词：
大约五十岁，八岁孩子的父亲（你没看到），
把词语变成诗，被爱过，被恨过（没看到），实际上
是某种野生动物，这里：
灵魂的切口，反抗，太敏感的嘴唇，四处张望（如你所看到的）
而实际上一面镜子透露的东西
并不比它掩藏的更深。一面镜子照见的
是一张二维的存在传单
框出通缉犯的外貌。
一幅肖像从一群灵魂当中向外窥视当下，
那么灵魂呢？
你并不熟悉它，我又能给你讲解些什么？
这是麦秆，从虚空里长出来
是这把刀
把它从太一中剜下来。
图片3：镜子
而且如果世界从这映像中显现
从亚光锌幕上的层层光瀑中浮现
一个房间里的房间，一只眼睛里的眼睛
坠落在擦亮的思想上——
你是否会看见
海洋和陆地，树和动物，天空中的光线
当你的脸融化，顺着可见的事物流下来
颤动的激情，面对颤动的激情
鱼群继续穿过你的胸膛，游向大海？
坠落的心灵，它的形象里还有一个形象
最后，撞击
带来释放的巨响——
裂痕在玻璃地板上飞奔
血液涌进眼睛的裂纹
长长的商队伸向地平线
无数民族正在迁徙
进入教科书
母亲和孩子，还有一把燃烧的剑
时间破裂，
碎片。
如果你还这样盯着看
就会错过最重要的部分，没看到
镜子里，一圈一圈的波纹
穿过镜子的汩汩的回声
还有复归平静的水面。
图片4：爱床
房间的角落里，是愉悦。
一条粉色的舌头在舔舐
来自母猫血管里的每一滴乳汁。
鱼在下腹中游动，
这对它们来说很痛苦
可它们根本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身体安静下来。全然是一堆剩菜。
在它上方轻柔地喘息着的灵魂
在那儿独自反省——
镜鸟艰难地展开
唯一的一只翅膀。
图片5：入世记
灵魂坠落，下面
小身体随着大身体颤抖
当狂暴的海把一种深度敲打进两者
而外壳就是内层，
像喉咙或是一段肠子
拢住，收缩，蠕动，吞咽它的猎物。
带电的疼痛把他抛出子宫，抛向
在叉开的两腿间俯视的面孔，
抛向房间的天空以及更远
抛向围绕住他双眼的天空的房间。
脸，脸，还是脸
来自大海、城市和燃烧的空气……
骨头在皮肤之下碎裂、折断、发出脆响
蚂蚁顺着眼孔爬下去。
墙壁转变为更多不断变化的墙壁：
一座摇篮，一个浴缸，
一条街道，一座坟墓。
下面是
一声哭喊。
图片6：暗箱
黑暗辨不清事物
认不出你
除非它听到你的声音在回响中游荡，
除非嗅到你的欲望
嗅到你的恐惧发出的酸臭
才能把你的形象从黑暗里撕扯出来
从无数影子里撕扯出你的影子。
黑暗是无壁的子宫
只留下我在自己体内。
一个孩子在紧锁的暗房里学会
聆听，触摸，成为
脉搏和皮肤。
图片7：镜像
这些是永冻的镜像
这是记忆的镜厅——
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和影子玩捉迷藏
掉进楼梯的暗处
变成影子。
一个孩子在黑暗中
和他自己的形象分离，梦见自己的脸长向里面。
他在黑暗之镜中现出光
并展开视线。
图片8：诗人
老师在讲课，他听到她说话
没有词语。
只有音乐。
两棵树在窗框间摆动
笔记本上的墨色形状。
他数着梦影：
两棵树，老师的言说，
他的情人关上一扇窗。
他坐在书页的白边上
树在本子里摇曳
他的心随时钟的指针转动
钟声响起——
他合上眼。聆听。
根本没有词语，他写道。
图片 9：母校
于是，为了期待之中的毕业典礼，我们都在这儿聚集
在迦南乐土的草地上伸着懒腰，
蜂蜜正被从年轻的大腿上舔舐
奶水被从我们的胸口吮吸
混合着血液、脂肪和骨髓。
我们满意地擦着嘴唇，洋洋自得
充满了我们没想要获取的内涵。
但我们根本感觉不到痛，我们大口吞吃正确答案，
连同声音和语调，我们边吃边拉，
就像超市收银员给商品扫码；
然后按部就班地走出来，
头顶盘旋着一团嗡嗡声
那是一窝不属于任何人的思想。
余下的非常简单——
我们继承地球、床铺、词语
夜幕降临
与太阳重合的球体
投下有尖角的长影
笼罩着许多个我组成的队列
离场，朝家中走去。
图片10：绽放
亡者在筹划来生的时候
墓地散发出春的气息。
它们来得比梦更贴近
漫步走出各自的世界
通过死亡来到此世。
它们走上来穿过你的身体，仿佛你是鬼魂
你体悟到它们，身体却往后一缩。
视野的穹窿——蓝天，几丝白云——
是一幅帘幕，纤薄得不能给你做遮挡。
钟声和螺号声贴近你。
你的一呼一吸都是一次降临。
春天，万物又一次在肉体里显现。
闪烁的镜子悬在风中，
眼睛在每一个角里落绽放。
图片11：沙与时间
用你的眼来抚摸它。你看到了吗？
只有一只孤独的乌鸦
以它奇谲的迅疾刺穿清晨。
树木依旧沉浸在夜里
用叶簇的洞穴包裹着某些维度。
我的眼睛在晨走，漫步在天光熹微的世界里，
那里的睡梦和清醒
还未与影子
和叶子分开。
慵懒的太阳在我慵懒的眼中升起
一抹清凉的蓝色从东方渗出。
我在心底处
斜倚着海洋：
我们唯一所做的就是走进去和让进来。
图片 12：黄昏
幽灵在湖上哭号，请求你为他们敞开
一颗心、一只眼、一个躯体，让他们再次去感受，并经由动物的躯体
去啃咬、品尝、闻嗅、尽享欢愉。
他们记得一只动物的身体感受，一个物体的枝干，雨、热、运动、重量。
他们早就来过这里，比我们早亿万年
在梦境的生灵中放牧着躯体；
没有跟随当时的同伴去到更加轻盈的领域，
而是留下来，留在树林和洞穴中，
在你的眼眶边，在黑夜的荒凉之中。
但他们并非长生不死，他们也会枯萎、凋零，
化作无声的嚎叫，透明的饥饿。
即便他们轻拂到你皮肤上的寒颤
也只是虚无对实存的那种是渴望的触碰。
图片13：影子
仿佛时光里的身躯
太容易被忘记。
当你的光芒渐暗，它的个头在增长——
起初只是黑暗生出的小崽子
从你心脏里被拖出来
但也恰恰是这个原因
让它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着你的腿肚。
而每当你想起它，它甚至变得有几分可爱——
亡者扔给它一根白骨。
可刚过一小时，它已长到你的脚步般大小，
咬着你的每一个脚步，急不可耐地要成形。
当你脚步在桥上放慢时
夜色愈深，你愈加明白，
夜是一条河，一头抻长的怪兽，
黑洞洞的巨口，露着一百颗蛇牙。
你吓坏了，你安抚它
用一根骨头、一只手
或有一个恋人——
无所谓了。不管怎么说，不出多久
你俩就会合成
一体。
图片14：林中仙子
黄昏时，她在林木中现身
树木深深地陷入幽影的精髓
它们的轮廓还留有一半物性，碧绿如心。
她在自己身体里筑巢，深浸在体内的水中
她的枝干是影子手臂，在黑暗里生根。
暮色早已灰暗，眼睛也是这样。
她慢慢地沉下去
大腿上有水的冰凉……黑土……腐叶
闪烁的光在树叶里穿行，那是
眼睛。饥饿。
你的脚下沉并撑开，你的肚脐湿润、冰冷
你的脸漱漱地响。
根须就是枝干，摸索着，找寻一张脸……
图片15：书桌
我不在该在的世界之中。真的。
一切都是眼睛……众人、墙壁，
即使已经闭上，也都如此陌生，直瞪着
我那冒着毫无疗效的
荧荧绿光的陌生面孔。
台灯朝着书页吠叫，
而书页正陷入书桌，
一边脸颊在眼睛下面抽搐，躁动，
烟灰缸里散落着骨头和灰烬。
这支背信弃义的笔，它的运动
斜向一侧
刮擦着城市
就像一只螃蟹
并继续向前，十分开心
切入世界之中
一直延伸到页边
和以外的地方——
这运动并不来自于我。它该死。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我在做力所能及的修补。对，这会很疼。
别看，也别去碰这缝合伤口的针脚；
继续向前
行走于字里行间。你会在那里找到该找的诗。
图片16：艺术
这是创世的第八天，
画笔燃烧的线条横亘于广阔的
灰蓝天空，被云彩吞没。
我们的灵魂奋力奔向那片火
就像美丽的昆虫
而一架飞机径直向前，拉出一条细线。
它在高远处飞过，
对天上的灾祸无动于衷。
黎明时分，在云彩的灯罩下
造化这位画家在薄光里蘸蘸笔
让宁静的秋天被无声地牵进梧桐的树梢
并在瀑布般的木藤蓼之间
让树顶的颜色渐渐与一片片屋顶相融。
空气中没有一点思绪，充塞着睡梦；
可见的事物，没有名字。
在一片片四处游荡的世界之间，这个世界
慢慢地在我眼中
四处浮现。
阿米尔·欧尔（Amir Or），1956年出生于特拉维夫市，以色列翻译家、编辑、著名诗人。迄今出版希伯来语诗集12部，包括《诗》（1996）、《时间博物馆》（2007）、《心中的动物》（2010）、《疯人的预言》（2012）、《翅膀》（2015）等。曾获多种诗歌奖项，诗作被译为40多种文字出版。
2019年希腊 【 CHALKDIA第二届国际诗歌节】阿米尔获得荷马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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