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研究《紅樓夢》會帶著戾氣?

(2020-10-15 02:56:31)分类: 湄。紅樓。

偶爾我會想到曹雪芹的偉大並不在於他寫出來了一本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紅樓夢》,還在於他的小說成就了彷彿太平洋的海浪似的一浪又一浪的專業的、非專業的紅學研究者,沒有盡頭。當然,這樣層出不窮的研究者反過來又證明了《紅樓夢》確實是中國最偉大的小說,再沒有第二本小說能夠與它比肩,雖然《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與《紅樓夢》並稱為「中國四大名著」,而且也有人研究、批注那三部小說,明末清初的大文學評論家金聖嘆就批註過《水滸傳》,至於《三國演義》跟《西遊記》,似乎研究的要少一點?《三國志》倒是研究者不少,可那不是小說,是史書。《西遊記》的研究?沒有聽見過,只知道有大唐高僧玄奘的研究,好像也沒有能夠成為專門的學說?抑或有,只是我學識淺薄不知道罷了。好罷,不論是否有「三學」、「西學」、「水學」,都無法與「紅學」相比,更不要說「四璧玉立」了,所以,單從這一點看,《紅樓夢》就穩坐了中國小說界的頭把交椅,而且還將一直持續坐下去,什麼時候能夠將這寶座讓出來?好像沒有看見多少可能,——「中國文學的好處在詩,不在小說。」三四十年以前的學者說過這樣一句要讓國人不那麼感覺舒服的話,可是呢,卻又是中肯的,為什麼呢?原因也簡單。——講故事並非中國人的長項。喔?中國人不擅長講故事?這話可能要惹來太多中國人的不服氣了罷?甚至立刻就一塊巨大的搬磚拍過來:「哪個說的?中國人不會講故事?不會講故事怎麼會有那麼好的《紅樓夢》?不會講故事怎麼會有《西遊記》、《水滸傳》?……」巴拉巴拉的,綿綿不看見盡頭的一連串的小說名字砸過來,砸不死人也嚇死人了,中國的好小說多到如過江之鯽了?卻實在未必,雖然有非常好的小說,到底無法與中國的詩歌相比,自從「思無邪」的《詩三百》起,中國的詩詞就是中國文學最絢爛的一部分,有人怎麼說的來的?「如果中國有宏偉的史詩,好到可比希臘史詩,但不能有中國的三百零五首古代抒情詩(指《詩經》)。怎麼選擇呢?我寧可要那三百零五首《詩經》抒情詩。」是的喔,講故事或許不是中國人的強項,但是抒情,卻是任何一個國家的人都沒有辦法跟中國人相比的,「一個一個中國人看見花落水流,於是臨風灑淚,對月長訏,感到生命之短暫。」正因為如此感嘆,所以才能夠寫出來好的詩詞來,而且詩詞的深廣除了沒有那麼多的故事性,一切的情感情緒都有,詩詞,是中國文學最寶貴的存在。當然,說了這麼多,還沒有說到題目上頭,真真是應了那一句了。——「散文散文,散著散著就散架了。」趕快回到題目上頭來罷。因為中國人講故事講得不那麼好,所以一旦出來了一個故事講的好的就必定站在了最高峰了,而順勢而來的自然就是由這個故事牽引出來的研究了。也是嘛,那麼宏大的一個故事,似乎講盡了世間百態似的,如何能夠不因起來人們對它的興趣呢?既然來了興趣,自然而然的就是對它的研究了,一旦進入了研究的領域,自然就是各種聲音都有了,紅學研究的各種紛爭實在不少,就連我這種門外漢都知道「紅學」研究有好幾個分門別類的派別,——評點、評論、題詠、索隱、考證,後來又有了一個探佚派,這一派的研究者認為《紅樓夢》80回後署名高鄂的故事不是《紅樓夢》的「真故事」,所以,他們才會想要根據80回的故事以及脂硯齋的批註將80回後的「真故事」探佚出來,說給一切喜愛也好,不喜愛也罷的《紅樓夢》的讀者一個完整的小說。只是,探佚派的研究者就算真的探佚出來了80回以後的真故事,現在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寫出來那些故事了罷?——且不說寫作的能力如何,就是語境語感都完全與曹雪芹不一樣了,怎麼能夠將那後面的故事續寫出來呢?當然,假若探佚者們果然有一天將80回後的「真故事」探佚出來了,對《紅樓夢》而言又確實是一樁天大似的喜事罷?畢竟,但凡讀過或者看過《紅樓夢》的人,只要不接受80回以後的故事,就一定想要知道《紅樓夢》最終是一個怎樣的結局,看小說,沒有人喜歡看到一半,一大半的時候突然沒有了下文,就好像火車進入隧道,卻突然停在了中間,再也出不去了,簡直要命!不是嚜?所以,探佚派的研究還是挺重要的。只是,好像很多很多的紅學家對探佚派是嗤之以鼻的?認為他們純屬臆想,嘲笑譏諷也不少見,探佚派與其他派之間的紛爭當然不少,破口的時候有沒有?想來也是有的罷?我好像也看見過,雖然是文字的你來我往,到底充滿了火藥味,自然也帶著乖戾之氣,給人看見了,只覺得無語。是呀,一部小說的研究,弄到潑皮破落戶的口舌的角力就讓人反感了,斯文掃地是文人頂難堪的樣子罷?因為研究的派系不同,自然觀點就不可能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記錯了,好像索隱派和考證派也彼此不服氣?雖然每一派都有大學者坐鎮,可是誰也說服不了誰,誰都覺得自己的研究才是正確的方向。這真的是有意思,因為寫到這裡突然想起來一個寓言故事了,——盲人摸象。因為瞎了眼睛,看不見全貌,所以,每一個人盲人就只能按著自己摸到的那一部分來給大象一個形象,《紅樓夢》的各個學派的研究也有一點盲人摸象的味道?假若真的是這樣,那麼,就沒有理由去質疑別人的觀點,雖然可以不贊成別人的觀點。至於那種對跟自己觀點不一樣的就將人劃進去胡說八道一群,甚至到了痛恨的程度就令人要吃驚萬分了罷?研究一部屬於大眾的小說何至於帶了如此的乖戾之氣?假若曹雪芹一直都活著,看見這樣的戾氣只怕也是會吃驚的罷?他會希望自己的小說給人帶來如此的紛爭嚜?即便他或許歡喜看見人們喜愛他的小說,但是我想他也無意於在讀者中間引起來齟齬罷?雖說小說寫完了之後給人讀了會怎麼理解是讀者的事情。更何況,曹雪芹整部小說(以80回本說)的文字絲毫不帶有乖戾之氣,哪怕他寫到一些讀者眼睛裡讓人不齒又厭惡的人物的時候,比方說賈赦、趙姨娘、賈環、王善寶家的,他的文字也沒有露出來戾氣,只是講故事而已。好的小說家寫小說,要將自己的好惡置於文字之外。在哪裡看見過這樣的話?忘記了,但是卻記得這句話。是呀,帶著傾向性文字的小說一定不是好的小說,因為帶著教化的味道。而教化的文字是會令人起反感的罷?至少我會不喜歡,見到那樣的文學作品自然就會離開的遠遠的,連一眼睛都不會想要看到。當然這也是說笑,不看一眼睛又如何知道是有教化的味道的?甚至一眼睛還不夠,需要看好幾眼睛呢,只是,看了幾眼睛之後只怕要趕緊滴幾滴眼藥水,祛祛穢氣。可是,紅學研究為甚麼會給人一種帶著戾氣的感覺呢?或許是因為人是情感豐富的人罷?看不得自己心中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偉大的作品被人「玷污」了,於是就要劍劍封喉的將那些「黑心爛腸子」的胡言亂語消滅掉。可是,一個人那樣看了別人又怎麼知道別人就不是一樣的目光看你呢?非友即敵是幼稚又天真的罷?只是,心智身體都不成熟的小朋友這樣想還可以讓人理解並且接受,一個成年人這樣就要叫人覺得詫異了。畢竟,一個人,成年人,總應該要保持理智而且尊重別人才是,雖說有的人可能確實粗魯粗鄙讓人反感。不過,假若大的環境很乖戾,個人的戾氣也就不難理解了。而這樣一個戾氣的世界就不是個人的事情了,是要叫人看不到希望的。真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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