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冰《橘猫黄小妙传》
橘猫黄小妙传
1
洪灾过后，毁坏了房屋都修补好了，土豆苗都发芽了，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我家也捉来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胖嘟嘟的脚，总是妙喔妙喔地叫——这是它的自我介绍，它叫“妙”。
等我们混熟了，我就拿草逗它，它总是奋不顾身地去捉，并且乐此不疲。有时它表面上老老实实蹲坐在那儿，趁你转过身，就“噌”地抱住你的脚，要咬要撕。这不，舅舅有事来我们家，拖鞋拖得嗒嗒响时，突然感觉脚后跟被毛茸茸的东西抱住，转身一看，原来是一只猫，舅舅啐道：“你干什么？”我爸打趣说：“它——抱——脚！”在一旁的我乐得哈哈笑——这么有趣的一只猫。
2
它嘴特馋。要开饭了，刚刚听到碗筷的响声，它总是第一时间从外面冲进来，伸着脖子看着你手中的碗，要啊要啊地高呼着。如果半天还没分给它一点吃的，它就急得两头直蹿。妈妈用筷子叮叮当当地拌了半碗猫食，倒进它的钵盂里，训道：“就你那么猴急！”一会儿它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又到我们这边来讨要。它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好像在说，明明桌子上还有别的好吃的东西嘛，便毫不客气地跳上桌子。妈妈一掌把它拍下去，骂道：“畜牲，太放肆了！”
它馋中又带着专横。逢年过节，猫就能大吃一顿。可是这时阿鸡阿狗什么的都来了，阿猫就有点烦躁了。比如地上掉了一块鱼骨头，猫刚要去吃，却又伸过来一只鸡嘴，一般猫是怒不可遏，一巴掌打过去，直接将鸡婆打得连连后退啊嚏连天。碰到狗呢？小狗还好对付，大狗就有点麻烦了。猫只得眼疾手快地叼住一块鱼骨头，转移到食柜底下去吃，嘴里发出嗷嗷的勿来犯我的警告之声。
它的天性中又带着灵性。有一次，妈妈做好了一条香喷喷的红烧鳊鱼，还特意放在食柜中以防止被猫偷吃了去。可是我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发现食柜门自己开了，门缝里还露出一条长长的猫尾巴。哇，天哪，该死的猫！我一把抓住猫，朝空中一扔——这一次我是真的生气了！猫在空中转了一十七个筋斗之后，降落在灶台边的柴火堆上，身体安然无恙，头却咚地撞在墙上。猫缩在那里好半天不出声，怔怔地看着我，眼睛还流露出黯然神伤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动物还有这种眼神，真的。我以前听说过牛死之前会流泪，但没有亲眼见，如今见了猫的这种眼神，我相信牛是会流泪的，我相信动物是有灵性的，能感受到善恶美丑，我很后悔我刚才的冲动，从此我不再虐猫。
它很聪明。我们家房间比较多，门也自然比较多。要进门，就要会叫门，猫是懂得如何叫门的。有一次，我在我的房间里看书，听到外面猫在叫，那声音和平日里不一样，是那种试探的，询问的，升调的猫语。一听到这种叫声，我想它大概是想进来，于是起身去开门，它果然在门旁候着，看见门开了，就欢欢喜喜地进来了，穿过我的双腿时还故意蹭我一下。猫活动于各个房间，有时没人在怎么办，这就要自己学会开门。它确实学会了如何开门，门闩了，它就用爪子去抓门闩子，有时也能被它弄开。那些没闩的门，它用头顶一下或者两脚搭在门上，用身体的重量把它推开。有些门它实在打不开，它就绕，要不就钻洞，总之它有办法。
3
尽管猫有这么多优点，但还是有人不喜欢猫。听说鲁迅是害过猫的，因为它爱嚷。猫在发情期确实爱嚷，在夜里的野外，声音尖厉，极端恐怖。但你不要相信某些传说，认为猫是山妖变的。就像恋爱季节人的躁动不安一样，猫的这种行为也只是一种延续后代的本能，但它比狗好多了，狗随便在什么地方就交配。
也没见过它把跟它好的男猫带回家，黄小妙的肚子就慢慢地大了。某天，妈妈说它生了，生在谷仓里。我赶紧打着手电筒去瞧，好家伙，四只！湿湿的黄黄的毛。黄小妙雍容端庄地把它们纳在自己怀里，百般宠爱地舔着它们。但是没隔两天，黄小妙就开始搬家，一会儿在三楼的杂屋里，一会儿又在灶台前的柴火底下，它太没有安全感了。我们给它做了一个结实的纸盒子它也不要，不知道它到底要一个什么地方才安心。妈妈说，现在母猫要哺乳了，要去讨些鱼给它吃它才有奶水。妈妈到打鱼的二叔家讨了不少小鱼仔，于是邻居们都知道我们家的母猫生了，来串门时总要到猫窝那里，将小猫拎起来欣赏一番，而黄小妙总是很不放心，巴巴地看着，焦急又不舍地叫着。邻居来看猫时谈笑间就将小猫预订了：二叔家捉一只，老王家捉一只，老李家捉一只，某某亲戚也要一只。
满月了，小猫满地跑，母猫有点管不住它们了，就由它们去。天黑时少了一只小猫，母猫也不管，它只是舔着剩下的这几只猫。过了几天小猫又少了一只，最后只剩一只了，母猫有些不安，它想尽量保护好这最后一只猫，不让它乱跑，但小猫总是不听话，最后我看见母猫发火了，掴了小猫一巴掌，沉重地告诫着小猫什么。
那个小着小雨的早晨，妈妈坐在长凳上吃饭。忽然黄小妙跑过来，昂着脑袋，正对着妈妈，连续有力了叫了好几声。妈妈哀叹着说：“畜牲啊畜牲，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会讲，我知道你是问我小猫崽哪里去了……”
后来听我说老王家的那只猫崽绝食死了，真想去看看老李家和亲戚家的那两只猫过得怎么样。二叔家的那只猫呢，因为隔的近，母猫屡屡把它带回来，却又屡屡被要回去，最后二叔干脆把它转送给别的亲戚了。从那以后，黄小妙每天就懒懒地伏在阳台上，要不就在空屋子里无端地干嚎……
4
后来猫渐渐好了，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敲门到我房间里坐一会。我在灯下看书，它就坐在书桌上闭目养神，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除了跟我在一起，猫大多时候是陪伴奶奶。奶奶总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而猫就坐在她膝边打盹。奶奶总是讲过去的事，讲给自己听，讲给已故的爷爷听，也讲给猫听。讲着讲着，她又唱一些句古老的民间调子，唱得自己浊泪涟涟，也唱得猫安安静静，若有所思。
我和奶奶都宠猫，只有爸爸受不了它的馋，有一天，他终于把它送走了。考虑到猫的生存，爸把它送到几十里外的学校，那里有很多剩菜剩饭，应该不会饿死。然而一周后，它自己找回来了，快要到家门口时，它突然由小跑变作大跑，像青蛙那样一路腾跃起来，口中还欢呼着，好像在说，回家啦！回家啦！它奔到奶奶的藤椅旁，望着奶奶叫了几声，好像在说，我回来啦。奶奶好像也十分高兴它能自己找回来，反反复复地跟我描述它回来时那种欢快心情。我看着脏兮兮的猫，发现它比以前瘦了很多，它在路上一定受了很多苦，我搞不清父亲为什么那么狠心，忍心将它送走。
后来奶奶走了，我们也搬到城里去住了，爸爸没有让猫随行，他将它送给了邻居。这时猫已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我几年前回去，老远就看见它睡在楼顶上，它还是把这里当成它的家，并且等我们回来。我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它，它兴奋地跑下来，兴高采烈地叫唤着，并且撕咬的我裤角，仿佛在责怪我什么。我将牛奶和鱼干放在它面前，让它大吃一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后来我漂泊于各个城市，看见猫，我就会想起我家那只橘猫，黄小妙，你现在可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