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末的下午


母亲和她的二姑娘阿良去花市的时候是周日的上午八点钟,届时我正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去不去,我看了看满手的肥皂泡泡,说不去了,正在洗衣服。母亲便说,那你中午记得过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挂了电话,洗完衣服,又四处擦擦蹭蹭,收拾完毕,发现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觉得有点累,就在微信里给母亲留言说不去了,晚间再去。母亲没有回我的话。从敞开的窗口望过去,我看见她的身影正在厨房里忙着。
天气闷热,不想吃饭,遂躺下来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翻看手机,家群里阿良发出了几张照片,又在后窗处看见楼下仓房门口堆着花土,不用猜,就知道母亲在花市上买了新花回来。母亲好像很久没有买新花了……从前,她几乎每个周日都去花市的,春夏秋冬皆是,每次去都会买一两样回来……当然,那是从前。我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过去母亲家,发现她并没有买来新的花,只是买了两个花盆,每个花费了她五十两雪花白银。母亲在我身边念叨了四次。我听完第四次,就笑着说她是不是心疼钱了。母亲说是的。我说,这样的花盆以前不也买过,好像是七八十元一个呢。母亲想了想,说是的,那时候真舍得。我说,怎么现在舍不得了呢?看起来好看,又不贵。母亲没有继续说什么,可我还是听到她的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家窗台上的花越来越少了。从前的时候,她是看花的人,如今,她是养花的人。她现下又能做得了主。所以从前她不耐看的花都被一个个地送出去了。只有几盆沙漠玫瑰还养着。那几盆花也争气,从年初开始,就一直繁茂地争鲜夺艳地开着。母亲说旧花盆小了,从前就想换的,现在换,也不晚。我去的时候,母亲已经换完了。我过去窗前看,母亲说,旧花盆里都是花根,密密麻麻的,怪不得花不爱长。我说,你想让它长成什么样呢?母亲又不答了。她看花的眼神,愈发地温柔起来。
母亲说,她换花土的时候没有伤到花的根,只是把根上的花土都抖落净了。我说,这么换能行吗?沙漠玫瑰很娇气的。母亲说,它不娇气,很好养活的。我也就不说话了。躺在她的床上看手机,看着看着,突然从窗隙里飘进来几根雨丝,落在我的肩膀上冰冰凉的。探出头一看,原来是下雨了。雨来得很急,很快就噼里啪啦地下猛了,窗外嘈杂声一片,有雨的声音,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还有风声。我把窗关了,屋子里立即闷热起来。
母亲站在窗前看雨。她说,好大的雨啊,有人在雨里跑呢!我又去看了一会儿,紧挨着她的身子。我说,是啊,那些人也不知道避避雨,跑啥呢?难道前面就没有雨了吗?母亲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就去看她的手机了。这半年多以来,母亲在手机上下载了好几个软件,都是那种看了给金币或者元宝的。她天天忙碌着自己,不得空闲。日日一分一角地攒着这些小钱,给自己添了一套沙发垫子和一个实木柜子。
我看着母亲的样子,想象着二十年后自己的样子。母亲越来越像外婆了,而我,也会越来越像母亲了吧?我说,怎么最近感觉瘦了呢?母亲说,嗯,有点苦夏。我说,我也是的,不知为何,这几天吃不下饭,人也疲倦,总想昏睡。母亲说,不怕,很快就立秋了,没几个热天了。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外面的雨突然停了,停的很是干脆,仿佛适才的雨不曾来过一样。此时的雨,都泼洒在整个大地上了,到处都湿漉漉的,雨气直泛到我们的五楼上来了。
开窗,放进这些新鲜的雨后空气。也放进了无数的嘈杂之音。世间刚刚好像被按了快捷键,那些停泊的车辆,站牌下堆积的人群,在雨停之后,突然地鲜活了起来,如果说,刚才的一幕是纸板上的油画,那现在的一幕,就是手机里播放的动画片儿。人间已被重新启动。
与母亲一起下楼,她去做健身操,我继续回家宅着。我看她的背影渐渐隐入那些雨后的人群当中,她的天蓝色的运动装被她穿得笔挺好看,我就不由自主地笑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笑来自哪里,如果一定要我说出来,我会说,来自我的心里吧。
我的母亲还将继续完成她作为一个母亲的使命。我也是,我将要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慢慢变老,老得满脸皱纹,牙齿残缺。那时候,我还想依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看窗台上的那些花,也看看落在窗外的那些雨,也听听尘世里所有的温暖的或冰冷的嘈杂之音,然后,我要靠近她,轻轻地告诉她说,母亲,我爱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