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什么来想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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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派来了两批专家,反复鉴定,不是肺栓,信息传过来,你那至亲的人满脸的愁绪才有所舒展。第三十四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公交车去了你那里,在南边的房间里,见到了你的女儿和至亲的人,还有从外地回来陪你一个多月的妹妹,她们的表情正常,心情像白开水,不咸也不淡,我理解你的情况一切正常。以前每次来总是先问,后来我觉得问显得唐突,就改为观察她们的表情了。
和另一个兄弟聊起血压来,我们俩都高,他早晨还吃了片降压药,你的至亲总是关心我们俩,说像我们这个年龄平时就得注意吃药,还提醒身边的谁就因为血压高出现了意外。我让做医生的妹妹用身边的水银血压计来量,结果是我的高,那个兄弟的还好。就这样测量着交流着,说着相互提醒的话,就快到回家的时间了。

你的至亲说你这几天都很稳定,我们走时她送到电梯门口。第二天一大早,我骑车去单位的路上,接到了三妹的电话,我停下车在路边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的状况很危险,昨晚抢救了半夜。我说昨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我骑上车几乎是玩命地奔向你那里,来到十二楼,你很多的亲人、朋友、同事都来了,空气像窒息了,沉闷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见不着你至亲的人,也见不到你的女儿,只有你的弟弟,站在待梯间在和你的一个同事说着话。我听了,知道你从下半夜血压由不正常变为消失,这多么危险,医院组织专家全力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你的血压才回复过来,但危险时刻降临。这是一个毫无预感的巧合,昨晚上半夜我兄弟俩在量血压,说着高血压的危险,你却在下半夜血压为零,这再次说明,咱们之间的亲情感知在没有征兆地存在着。

又是大规模地见到了你的同事、朋友、亲人,还有领导,他们揪着心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此时说什么也是苍白的了。你的弟弟和姐姐经过特许,提着一个袋子进到了你的房间,不多会儿就出来了,消息再次传过来,要去你的家里设灵堂,当我木木地随着他们下楼准备去你家时,又一个消息传过来,灵堂设在殡仪馆,不去你家了。
在一楼电梯口,我和众多亲人等候你,电梯门打开时,你躺在那张床上,身上裹着医用白布,连脸也蒙上了,当你被推到门厅再到大门口时,我的泪水忍不住地流了出来。我曾在这个门口见过一个用白布蒙着脸被推着出来的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幕了,怎么没想到再见到这样的场景,那里边竟然是你啊。

我坐着姑夫的面包车,追赶你的那辆车,面包车在城里的路上,拐了多少拐我记不着了,只记着姑夫在一个劲在踩离合和油门,山海路长漫漫,在城西丘岭的沟壑里蜿蜒,足足十多公里的路,我感觉姑夫开了大半个小时的车,才来到你临时安卧的房间“云归厅”,这是一处有着深深寓意的地方,乘云归去,我想起苏轼了《过永乐文长老已卒》诗:“初惊鹤瘦不可识,旋觉云归无处寻”,你像初惊的鹤在升仙啊。
你躺在那个恒温的棺椁里,透过顶端的玻璃,看见你身上褪去了白布,披上了印着金钱图案象征着富贵的红底绸布,头上戴着象征着布尔什维克胜利的深蓝色呢绒鸭舌帽,脸上却蒙着一叠火纸,只有左边的耳朵唇露了出来,见一点想及你的全貌,你的形象在我的面前活跃起来,此时这里只有我和你,我无法忍住先前一再的克制,抚着你上面的玻璃,任由感情的泪水滂沱横泗,隔壁的云蔚厅似乎也受到了感动,频频向我闪动着它的名字。

你来到云归厅的第二天,有四位九十岁左右的老人先后来到你的面前,他们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和岳父母。他们哭声和泪水,让我突然想起刚入秋时那一整夜的雷声和大雨,清脆的雷声和汹涌的雨水,此时变成了他们惊天动地的哭声和眼泪,在述说着他们对你突然离去的悲伤。
你的父母亲,一个九十,一个九十多了,中秋节到了实在瞒不住了,在你弟弟的陪同下,天刚亮就来到ICU室看望你,他们在你面前没有掉泪也没有哭声,可一出了那个室的门口就失声痛哭。还是天刚亮,在你家兄弟姐妹的搀扶下,他俩又颤巍巍地来到你安卧的灵柩前,人未到哭声已先到了,想必你听见了,那情景令人无不掩面动容,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你送他们走之前,是他们送你走。

下午三点半左右,你的岳父母也来了,他们都已接近九十,岳母撕心裂肺的哭声萦绕在你灵堂的烟雾里,闪回在你的灵柩周围,是只有触及内心深处才发出的那种悲伤,陪她的你内弟媳妇早已哭成泪人差点昏倒。看见你,她们俩勾起了十六年前的回忆,内弟还不到四十岁,风华正茂的年龄,却在突如其来的车祸里凋零。
岳母站在你灵柩的东端,看着火纸底下你的脸,一字一句地叮嘱说,你弟弟那年走了,把你好坑,好几年也还醒不过来,你到了那边要是见到他,可得好上嘎呼,你们兄弟俩从开始就合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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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你此刻的信息,早已通过网路传遍天下,家乡的、母校的、曾工作单位的、平时交流结识的、讲课时台下认识的,包括爱你的、恨你的、仰慕你的、嫉妒你的,都接到了。以前对你不管是怎样的态度,此时都在扼腕叹息,惋惜你不该此时离开。因为爱你的,还需要你更多的爱,恨你的,跟你的较量还没尝到乐趣。
灵堂早就设立了,挂在你棺椁北侧墙上的照片,是你最满意的那张,泥窑盆放在棺椁南侧,里边燃烧着的是你此刻去那边最需要的金钱,水果、点心、香烟供你和你见到的故人享用,香炉里插遍的好香吐出了青烟缕缕,萦绕感染着一拨又一拨前来瞻仰悼念并排给你鞠躬磕头人的心绪。
他们捶胸顿足撕心裂肺之余,掏出祭奠的钱以企赎回对你深深的歉意,不是你不让他们赎回,而是你早有原则表现在了现在,门口一纸“谢绝礼金”的告示,似你无言的宣告,他们在收起钱包时再次对你施以恭敬景仰之礼。“云归”的时刻到了,工作人员娴熟地把你从灵柩里抬到专用车上,他们要为你化妆,让你以慈祥面对你熟悉的人。
偌大的德馨厅,花圈挽联布遍四周,正面的LED大屏上,放着你那张满意的黑白照片,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你,你都回以和蔼慈祥的目光,让人不禁地想起你的音容笑貌。这一刻,应该是你五十九年间最受瞩目的一次,因为这是你用五十九年间每一次的人间大爱和拚搏努力所积累起来的。

那么多的人和车从四面八方全为你而来,人们毫不吝啬地将以往来不及说出口的种种赞誉赠予给你,你的美德在屋檐下屡被提及,并经由田野和丘陵吹送至临近的村镇和更远的城市。几乎可以肯定,这场仪式的庄重程度,超过了你的出世、娶亲、寿辰等任何时刻。爱你的人暂且放下了手头大小不一的俗事,从或远或近的各处聚集到这里。
风渐起,天气由前几日的秋老虎发威转入寒凉,山野萧瑟,但因为人气和车辆的汇入,这里的热闹却堪比节日。大厅已站无虚位,屏住呼吸,以虔诚的目光,再多看你几眼。哀乐响起,你的领导和同事依次在你面前站定,主持人开场白后,他们再依次来到你的身边,此时的你躺卧在花团锦簇的水晶棺里,他们的目光落在你的五官之上,他们缓步前行,惋惜你不能和他们再次谈笑风生。

你至亲的人在亲人的搀扶下站在那里,看着你,望着他们,他们脸色凝重甚至泪水涟涟和她握手慰过。又是一拨又一拨,不管是景仰你的,还是心情复杂的,都在向你施礼,看你最后一眼,这个过程,半小时后还在进行,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场面。最后一拨过后,工作人员过去拆开了花团,把你躺卧的棺盖打开,厅里早已是哭声雷动,你至亲的人几欲扑到你的面前,都被亲人搀开了。
哭声可以雷动,是要给你此行壮胆,以赶走沿途滋事的宵小鬼怪,可泪水不能沾到你身上,因为那样你的灵魂还像从前一样留恋你至亲的人,你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让你和她都痛苦无比。水晶棺里还有一个纸棺,你真切地躺在那里,纸棺闭合上的那一刻,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面容更宽大了,嘴唇嘟了起来,这给我示意你的坦荡和坦然。
墓地在城北的千秋苑,山口村的那片朝阳的山岭宝地。那是前几年,你和弟兄们商量着,给九十多岁的父母亲购买的,他们还没用上,你竟然用上了,谁能料想到呢。在取骨灰处,我们在等待,我们多么想等着的,是你回到我们身边,可还是你的骨灰盒,你的女婿用早就准备好的红绸把它包裹好,我们跟随着他,走出了北门,路上有一大群亲人也在等待。
上中巴车,把你请上。前行,迎着十月中旬的阳光西行,在一个丘陵拐弯处,车停了下来,让你的女婿把你请下来,后面跟着你的女儿,一干亲人在路边早就等候了,那个泥窑盆放在沥青路面上,把路边的一块石头请过来放在盆边,按老家亲人的吩咐,女婿把骨灰盒放在盆边,和女儿一起跪在你的面前,骨灰盒前边的火纸燃烧了起来。

那个泥窑盆在你女儿的头顶上比量了几下,被老家的亲人猛地摔在那块石头上,盆子碎了,细碎,碎片蹦进燃烧的火纸里,那是让你带上它,它是你所有生活用具的代表,有多少片就有多少件用具,你富有了,在那边和已故亲人就会生活自如了。这时老家的亲人让你的女儿、女婿放声大哭,在哭声里抱起骨灰盒,再把你请上车。
山口村的千秋苑,视野开阔,眼前的道路、村庄和田野、山川一览无余,如一幅长卷,这里和你原来的家隔着七条大街,这是你的新家。立于台阶上环顾四周,大地苍茫,我目睹过这里以深沉无言的姿态,接纳了来自城区的许多同事、朋友。我愿意相信,你和他们在另一个维度里得到新生,重又团聚。已故的亲人们为每一个后辈的投奔而庆生祝福。那里或有着另一番欢愉的场景。

想必你没有千年之前陶先生“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的悲伤,却有他“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体悟,更有他“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慨叹。如鹤升仙,此刻无言胜有言,你把身体托附给了这座山岭。中秋刚过的时节,墓地上阳光白亮煦暖,失声痛哭中有一种恒定的安静氤氲起来,站在围着你的亲人群里,看着你那个已封合上的黑色墓盖,许多与活着相关的心理波动,都显得失真和隆重。
一切就序后,不经意间,我看见你墓座的大理石上镶嵌着一块牌子,那是你新的住址:丁香园,2排5号。我也看到,你的新家很适宜远眺,这更满足了你的爱好,登高望远,你会经常望见前方,那个蓊蓊郁郁的地方,是你亲手建起来的大学校园,你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楼房,那些道路,那些同事,那些学生,很是欣慰,因为你选准了这个地方,有他们陪伴,你不会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