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浮家万虑空:骨灰级的钓友,宋元文人到底有多爱钓鱼
宋代钓友、著名学者邵雍,在《渔樵问答》一文中写道:“樵者问渔者曰:子以何道而得鱼?曰:吾以六物具而得鱼。樵者请问其方。渔者曰:六物者,竿也,纶也,浮也,沉也,钩也,饵也。一不具而鱼不可得。”
在宋代及元代,文人为交游、休闲、品尝美食而广泛开展垂钓活动,并以垂钓为主题创造了丰满的渔业文化。宋代延续了中唐以来的渔业活动,渔业门类繁多,专业化及精细化程度较之前代有了极大的飞跃。同时,高度发达的市场经济也促进了渔业工具的进步,编织了绚烂的渔业科技文化。宋代文人的垂钓及其钓鱼工具在诗、词、曲作品、绘画中都留下了不是记录。也是我们认知当时垂钓现象、垂钓文化的重要窗口。

宋元时期的文人垂钓现象
渔业文化是宋元文化的重要部分
从映射文人心性的别集创作来看,许多宋代文集都以“渔”冠名、假“渔”抒情:从宋人陈元晋的《渔墅类稿》到胡仔的《渔隐丛话》、陈允平的《日湖渔唱》,对渔的仰慕,对渔叟真性情的渴求贯穿了宋代文人的审美与处世方式。
而在宋元渔业文化史中,垂钓占了不轻的分量:《全宋诗》、《元诗选》中共有垂钓主题诗作498处,占全部淡水渔业诗作的82%,足见垂钓之风的盛势。

以垂钓为媒介的交游
梅尧臣的故知王殿丞在奔赴莫州那天,就向梅求取了好几把钓竿,以备他乡休憩时垂纶“忆旧”:
“去日觅钓竿,定能垂钓否。若不暇钓鱼,钓竿当去取”。
不单是赠送钓竿,文人垂钓而得的渔获也会为交酬佳品。北宋士人文彦博即收受过别人寄赠的鳜鱼、白鱼、蛤蜊,他还为此特地作诗回谢:
“多鱼见馈逾双鲤,异味兼常过八珍。更使伊宾垂钓手,转思东上脍鲈人”。

以垂钓谋生、奉亲
元代诗人陈高,在动荡乱世中因囊中羞涩而被迫借垂钓得鱼,换米果腹:“捕鱼换米度经年,钓船渔网都狼藉”。
上虞文人吕不用在《得月稿》中追忆了一则童年趣事,他大父(爷爷)“嗜食鱼,先人朝课,书莫钓鱼”。三代亲情,都被浓缩在以钓鱼竿挑起的温暖回忆中。
元末的孔克齐,他在《静斋至正直记》中讲述了他为“喜啖鲫鱼”的先妣搜罗鱼菜“奉吾亲”的慈孝故事。阴阳相隔,只因一鱼味,又仿如同处一世。

以求“闲”为本,追求“无心无欲”
赵孟頫在《渔父词》畅想了一幅祥和的自在湖钓画卷:
“侬往东吴震泽舟,烟波日日钓鱼舟。山似翠,酒如油,醉看山百自由”。
这种返璞归真的追寻甚至超越了昼夜间隔,宋元时期的文人们大有夜晚群聚垂钓者:“今夜相呼好垂钓,晚来新雨涨蒹葭”。
以钓会友的文人们钓鱼作乐,可见对钓鱼的挚爱。这种恬淡情趣甚至到了垂钓无鱼也无妨的地步,快活便好:“闭门可以罗雀,垂钓何必求鱼”。

对美味的追求
除了对“闲”的景仰,宋代文人钟情垂钓的另一个动机原点是其对于鱼鲜佳肴的热爱。
宋元时期的鱼鲜不可不谓登峰造极:譬如著名的生活指南类读本《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就收有令人垂涎的“法鱼”、“红鱼”、“酿烧鱼”、“酥骨鱼”等鲫鱼烹调手法,千姿百态,使人拍板叫绝。
宋人周密在《蘋州渔笛谱》中介绍了西湖的时令鱼菜消费:“六桥春浪暖,涨桃雨、鳜初肥。正短棹轻蓑,牵筒荇带,萦莼丝……金刀脍玉,画船傍柳频催”。
求渔不如求己,犹如躬耕而得“南山”。“自力更生”的垂钓,衍化成了宋代“老饕文人”对鱼菜钟爱的上游环节,孕育了别致的生活情趣。

垂钓也是农业社会中文化优势阶层走出书斋、探寻一般农民日常的重要契机。
宋人刘克庄就在诗中描绘了平和清新的渔村景观:“磐石时时垂钓,茅檐旦旦负暄。小杓行鱼羹饭,长竿晒犊鼻褌”。
宋代文人画中浮现出的不少渔业生活也是文人在垂钓时敏锐捕捉的,宋画中的《柳溪钓艇图》、《渔村归钓图》,元画中的《松溪钓艇图》、《寒林罢钓图》等都是如此。
以垂钓亲近渔业也让文人真切地触摸到了水族博物志:在故宫博物院的藏品中,栩栩如生的《春溪水族图》、《群鱼戏藻图》、《晚荷郭索图》都是“书斋外”的功夫。

宋元时期的钓竿类型
宋元时期的钓鱼竿可以依照形态及收线方式,划分为两个子类和三个亚子类。
由于普通直线钓竿古今差异不大,时代特质不鲜明,因此重点介绍另一个子类:转轮竿。这也是最常见的文人钓竿。
将这一子类单独划出的依据是,该类与另一类鱼竿有截然不同的收线模式:转轮收线,也因之得名。
这类钓竿由三个基本元件拼接而成:长竿、渔线、转轮。

长竿顶端(近水端)有一下垂孔眼,渔线从中穿过,入水部自此呈垂直态下坠,待用部则与竿体呈弓形对称。转轮安装在竿体上,有转柄以供垂钓者转动轮子收放渔线。
由于转轮竿的转轮在功能、形态上存在比较明显的内部隔阂,因此可以将其进一步整理为三个子类:长竿侧轮型;短竿侧轮型;短竿底轮型。
在现存的宋、元画中,短竿侧轮型鱼竿是宋代文人最为热衷的类别。短竿类鱼竿之所以受到宋元文人的追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方便携带,这也正符合了宋元文人轻舟随性出游的雅好:宋代马远所绘《山水舟游图》中就可见文人出游江上,将短竿鱼竿置于身后狭小舱内以备雅兴。

慵懒是宋元文人求隐逸的一个重要表征。垂钓要“无心”,无鱼而亦乐,切不可急急切切。在这样的心态驱使下,宋代文人的垂钓活动自然依傍上了一些巧妙的辅助器具。此类“借力”功夫在钓竿辅助件上彰显的淋漓尽致,而其中当属支撑鱼竿的Y型支架最为典型。
元代画作《秋景山水图》就收录了Y型支架的若干细节:从构造来看,支架由两个单元组构:V型豁口和基座长杆。
据长杆尚存的枝节判断,该杆属于粗加工的残枝制品。长杆垂直插入河滩的淤泥中,牢牢固定。鱼竿一端搁置于岸涯,一端近水放线。为了保持平衡,近水侧相对较短,靠岸侧相对较长。
有如此“神器”代劳,一旁闲坐的文人自然可以“袖手旁观”,“临渊待鱼”了,精妙匠心,可见一斑。

宋元时期船钓的配合工具
宋元时期的文人垂钓有岸钓和船钓两种。总体来看,船钓是文人优先选择的垂钓样式,其中又以江、湖垂钓居多。对于船钓而言,首要的配合工具便是承载钓客的舟船。
第一种船式可依据其动力供给及基本陈设定名为“有篷他者桨动式”,元画《秋舸清啸图》描摹的即是这样一种钓船。
画面中文人踞坐船首,右手侧靠近篷缘的位置摆放着一竿短竿底轮型鱼竿。船尾站立一位青年童仆,手摇船橹提供航行动力。篷下中舱隐约露出一把阮(乐器),由此可知该舱兼具杂物贮藏与休憩的双重空间职能。

第二种船式可命名为“有篷单人桨动式”,元画《溪山渔隐图》属此类。
从图画来看,两艘小船船首相对,两位文人正引纶垂钓,并各自手操小桨以划船。两船虽有平头、翘首的区分,但均设置了竹篾篷,篷下为中舱。从中舱内枕头、酒葫芦、纸笔等物品摆设来看,该舱体应当是文人闲暇休息的专门单元。
该船式比较经典的空间利用形式发生在红衣男所乘船上:船篷外侧安装了一枚挂钩,以便文人随性悬挂草帽。如此集约的空间设计足可见宋代文人的精致主义生活与细腻的技术应用风格。

第三种与第二种船式从动力类型来看,都是单人桨动,但在船体布局上存在明显差异。宋画《松湖钓隐图》中的场景是这一类的典型。第一、第二种船式在篷下中舱后部均留有平而宽的船尾平台。然而第三种船式,则呈现锥形样态:在篷后船体急剧缩窄上扬。
从利用率的视角来度量,第三种船式较之第二种明显节约了耗费。缩窄的船身也有助于船只提高航行效率、扩大可航水面。到了元代,这种船型依旧受到垂钓文人欢迎,元画《雪江渔艇图》中依旧可见此类船式的身影。

为了便于四季垂钓,宋元文人会针对极端天气适当地改进平常钓船、装束,从而达到随时随地钓鱼行乐的目的。当时比较常见的改装,旨在抵御冬季低温气候下的冷风。
元代画家姚廷美的《雪江渔艇图》中就有这样一副画面:头戴斗笠的文人正在一艘有篷船上临水草丛垂钓。他身着内外两件厚实的冬衣,同时借助怀中闲置的船桨压紧胸部开口处,防止漏风。钓船的篷在豁口安装了可以收束的门帘,用以在文人舱内休息时抵御强劲的寒气。

结语
宋元文人垂钓工具演绎了时代浓郁的精致风气,是当时文人心性的跨时空载体。垂钓作为一种情绪枢纽,将文人与渔业,与平民,与田野自然联系起来。也正是由于文人的参与,渔业才从一般经济地位上“颖脱而出”,成为中华农业文明多元格局中颇为闪亮的一颗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