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趟不赶趟

紧赶慢赶没赶上，跋踕得气喘吁吁，好在只要不是末班车，还可等下一趟。侥幸也有赶趟时，你到车也到，机会却少之又少。

心想事成，马到成功，通俗的解释，便是赶趟。当年钱玄同戏谑蔡元培：“前清考翰林，字必须写得好才能考中。蔡先生的字这样蹩脚，是如何考得翰林的？”蔡也不以为忤：“因为那年主考官最喜欢黄庭坚的字，我少年时刚巧学过黄体，所以中试。”马叙伦《石屋续渖》对此也有记述：“其入翰林也，试者得其卷大喜，评其文盛称之，而于其书法则曰‘牛鬼蛇神’。”蔡元培这一科，为自己赶了趟，为其后国家的教育也赶了趟。

却是多数时候不赶趟。身体的成长与智力的成熟，不能同步，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有感于此：“一个人的肌肉误了锻炼，以后还可以补上；而智力的飞跃，即心灵中那种内在的理解则不同，它只能在决定性的那几年里成型；只有早早地学会敞开自己心扉的人，以后才能把整个世界包容在自己的心里。”过去的每一个决定，积寸为尺成现在的样子，智力的作用在于判断与选择。沉迷雕虫技，至老意迟迟，努力过的人，方会明白天赋的重要。

命运的无常，不知何人支配。躲过初一，躲不过你，姻缘中的赶趟，适逢其盛，徒生好感，好似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始。却也有中途生变的意外，民元腊月初八夜，十七岁的张恨水在洞房花烛夜失声痛哭，恰好的新娘被人调包了。明明见的是面若桃花、身材窈窕的徐家小姐，岂料掀开盖头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胖又丑的小脚姑娘。得意路上出险，一气之下，丢下新娘，跑到几里外的寺庙躲避起来。

山明水净本该入眼，却是我心向山，君心向水，龃龉日增，隔阂日深。痛苦的钟摆于倦怠中晃来晃去，瞒着别人偷偷难过，看不见落泪，只因背地里才会哭泣，经历过离不开又合不拢的张爱玲尝喟叹：“活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由此便生出了阴差阳异、时空不合的错觉与错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时间长度，加之空间广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展时区。凡事不赶趟，越是前行，越是踟蹰，不知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恐慌占据上风，担心再不能面对挑战。氍毹之上，幕谢幕开，本该见好就收，赶趟退场，却恋栈舞台的中间位置，不赶趟地拖演下去，小生遂变小丑，颜面扫地，自取其辱。

时间不因人苍老，人却越长越丑，世间无需努力便可得到者，惟有年龄。事必专任，乃可贵成，力无他分，乃能可绪，正如偶然存在于必然，赶趟包含于不赶趟。不赶趟比赶趟的概率当然要高，三顾茅庐，两次不值，三打祝家庄，两次不成。

想来自己便是位不赶趟之人，同学已私定终身，自己尚不知苟且之事，同伴已成家生育，自己仍游走闲逛，同事已谋官进阶，自己仍浑噩无觉。自知不堪而难以自拔，某次终于在王小波《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中，找到一句宽慰的话，其曰：“生活方式像一个漫长的故事，或者像一座使人迷失的迷宫。任何一种负面的生活方式都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节，使它变得很有趣。人就在这种趣味中沉沦下去，从根本上忘记这种生活需要改变。”赶趟时的得意虽不知，不赶趟中的自在，倒是充分享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