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兮：一个人的稻地江村

（高亚平）

高亚平住在离长安城三十里地的稻地江村，在长安秦岭北麓脚下。 
       我去过他以前住过的村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叫潏的河，细细地流着，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很喜欢那种闹腾的声音。从风吹谷物到百灵鸟歌唱，从青草疯长到麦子拔节，从十里乡俗到长安物语，杂色陈味，气象斑斓。 
       有一年，我在他的稻地江村，遇见大爷们围坐在一棵槐树下抽烟、喝茶、吹牛、吼秦腔；遇见一个哺乳期的妇女摇着蒲扇喂乳怀里的婴儿；遇见蝉鸣雀跳，风从夏天开启的院门到敞亮的窗户来回穿梭；遇见养羊人在田野出没和犬吠。这，大抵是我看到的高亚平在十多年前的故乡。

多年后，他把他的故乡写成了一本《长安物语》的书。 
       然后，在他的书中细细列举了故乡的人物：小菊、凤翔哥、两位高先生、两个拳师、种蘑菇的同学和护秋人。然后又列数了故乡的植物，诸如茄子、荷、柿树、紫薇、桃花、木槿、木瓜树、秋荠、石榴，以及瓜棚和草垛。然后罗列他故乡周围的地名：小峪、王家沟、沣峪、土门峪、白石峪、樊川、潏河、太平峪、翠华山、南豆角村等。

然后他们一起拔萝卜带泥，在关中腹地儿女情长，并沦落人间…… 
       这一连串的名词背后记录的是他故乡的人心变迁，他在故乡的时间中安放自己的心灵，并在故乡旁白处静观其变。几十年来，他所处的稻地江村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这些事他曾经目睹，或者他亲身经历，但高亚平不受节气和世事变化的影响，他依旧固守自己的初衷。但他绝不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是自己对那片怀幽藏朴之地的热爱，这种爱直抒胸臆，墨守成规，几乎没什么不妥。爱屋及乌，并非乌有之乡。

有人说：故乡是一个人立命之处。对照高亚平此话大概可以理解为他留恋于水且寄情于山。这个山水在他的樊川之地是潏水长安，关中秦岭。在此，他与李白、杜甫、王维和杜牧作邻，天下有如此华章，有如此灵杰，就算他一辈子写故乡又有何不好啊。

一千多年前，也在此地，有一个人在此漫游，他写了一诗《秋晚与沈十七舍人期游樊川不至》： 
                          邀侣以官解，泛然成独游。 
                          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 
                          野竹疏还密，岩泉咽复流。 
                          杜村连潏水，晚步见垂钩。 
       他是樊川人杜牧。而此景此情已成追忆，今人只能读诗怀古。他将自己所写之诗文命名为《樊川集》，这对后来者的启示是将家国情怀置于草木山水之上，忘情于斯。杜牧们要借物抒怀，大事小事，国事家事都在草木之间，山水之中。 
       如今，文章不必是千古之事，不必是立身之物，不必高山仰止，不必为赋新词强说愁。所以，高亚平之书《长安物语》所写旧物，所写旧事和乡土，都是某种情怀，其真、其善，无关风月和掌故，无关侠义和强记。这是关于自己的一本书：他用草木代替了肉身，他用风物代替了年轮，他用肖像代替了故人，其实这些影子都是他自己。他在低语，呢喃，甚至口音浓重地讲着方言，反复说着。但我已经搞清楚长安——樊川——稻地江村——南山这些地名对于他的重要意义。 
       当然，还有这些地名背后，对于作为长安土著的高亚平来说，历史情愫、人文关照已经照耀他的日常和内心，斑斓正在闪亮。

投稿、闲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