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老师】刘英平:向乔诺学讲故事

刘英平:河南汝州外国语学校高级教师,省级骨干,省级学术技术带头人,国家级特色教育优秀教师。网名“老英”,主持诗先锋“现场诗歌俱乐部”论坛、“大息地”论坛,管理“新教师成长网”网站。
如何讲好一个故事?如何把一个虚构的故事讲得深入人心?读一读《植树的牧羊人》,会给我们一些有益的启发。
在现代,会不会有一个愚公式的人物,只用一已之力就改天换地,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最终获得成功?这是否可能?
当然,第一,我们希望有这样的故事。或者说,我们愿意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给我们的生活注入希望。
然后,故事怎样产生。
第一,由谁来讲。讲这个故事的人,是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位导演。他讲的也正是他家乡的故事。这带些传奇色彩的故事,毫无疑问,会给他的家乡带来巨大的宣传效应。当然,他在安排第一人称的“我”时,也颇费周折。
“我”是在多年前“偶尔”到普罗旺斯旅行的游人,我所见的荒芜,夜宿的艰难印证了此地的荒芜。然后,我遇到了这个牧羊人。对他的奇异行为发生了兴趣,为此又停留了一天去观察他,了解他。
分别以后,我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四年后我得到了微薄的补偿,又来到这里,发现了变化。接着1920年以后,我几乎每年都要来拜访他。而到了1945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这里发生了另人难以理解的巨大变迁。
作为旁观者,我一直没有介入这个故事。所以我对此事的叙述,就带有一种客观性。当然,其间也穿插了我的心理活动,但那都是一个正常人自然感情的流露。
第二,主人公的品质。主人公是一个有点木讷的人。他沉默寡言,也不求回报。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既是他不为人知的原因,也是他坚持不懈的理由。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文中也巧妙地进行了暗示,他的妻子和儿子因为这恶劣的环境而早逝,他孤独一个人,像愚公一样,起心动念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因为他的木讷,不愿意更多的交流,所以他的动机也无从得知。这就显得很是合理。
而他只是默默地挑橡子,种橡子,丝毫也不引人注意。
还有第三,作者叙述的语调,一直不温不火,客观冷静。详尽的叙述有着观察的依据,平实的抒情有着坚实的基础,谁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不会动心呢?如果我们问:“真有这样的人吗?”,还不如问自己:“对人类真的不抱希望了吗?”
另外,你看,他叙述植树人,从1910年开始,每天种下100颗橡树子,3年10万颗,成活2万颗,被毁1万颗,当我在1918年时,看到他1910年种下的橡树已成林,而我只是参加了一场荒唐的战争,心情产生激荡也就自然而然了。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之中,写到麦克黛丝奇异的死亡,她裹着被单飞上天的。这可能吗?他安排了几个“目击者”:
“俏姑娘雷麦黛丝话刚落音,菲兰达突然发现一道闪光,她手里的床单被一阵轻风卷走,在空中全幅展开。悄姑娘雷麦黛丝抓住床单的一头,开始凌空升起的时候,阿玛兰塔感到裙子的花边神秘地拂动。乌苏娜几乎已经失明,只有她一个人十分镇定,能够识别风的性质——她让床单在闪光中随风而去,瞧见俏姑娘雷麦黛丝向她挥手告别;姑娘周围是跟她一起升空的、白得耀眼的、招展的床单,床单跟她一起离开了甲虫飞红、天竺牡丹盛开的环境,下午四点钟就跟她飞过空中,永远消失在上层空间,甚至飞得最高的鸟儿也迫不上她了。”
这就是语言的变戏法。学会安排“目击者”,学会写好细节。
为什么作家会把虚构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为什么我们明明讲的是亲身经历,却如同瞎编乱造?向乔诺学学吧。
附:植树的牧羊人
让·乔诺
想真正了解一个人,要长期观察他所做的事。如果他慷慨无私,不图回报,还给这世界留下了许多,那就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那是在1913年,我的一次旅行。长途跋涉走进法国普洛旺斯高原,来到阿尔卑斯山地,这里海拔一千二三百米,放眼望去,到处是荒地。光秃秃的山上,一棵树也没有。无边无际的荒野中,我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一个废弃的村庄前。一座尖塔倾圮的教堂,显示这里曾经有人居住,但是现在却毫无生命的迹象。那是六月晴朗的一天,太阳快要把人烤焦了。我的水在两天前就喝光了,所以急需找到饮用水。我原本以为村子里应该有水井,找到时才发现,它早已干涸。继续向前走了五个小时,到处是干旱的土地和杂草,心想:要找到水,恐怕是没指望了。
就在我爬上一个山坡时,忽然看见远处山谷似乎有人影,开始还以为是棵枯树,但我还是走了过去。原来是一个牧羊人,他周围的一群绵羊,懒懒的卧在滚烫的山地上。牧羊人让我喝了他水壶里的水,又带我去了他山上的小屋。他从一口深井里汲水给我,井水甜丝丝的。他很少说话,但我感觉他是一个充满自信、意志坚强的人,他就像这块不毛之地上涌出的神秘泉水。他不住帐篷,而是住在一座结实的石头房子里。看得出,这是他一点一点在这个荒凉的高地砌起来的,屋顶很严实,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仿佛浪花冲到岸边拍打海岸的声音。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餐具洗得干干净净,地板上没有一点灰尘,**刚上过油,炉子上还煮着一锅热汤。他的胡子刚刚刮过,衣服也一针一线地仔细缝过,补丁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我们一起喝了热汤,饭后,我递上烟草袋,他说他不抽烟。他的那条大狗也像主人一样,安静,忠厚,不张扬。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一堆橡实,然后一颗一颗仔细地拣着。我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他回答:“我要选一百颗种子,明天种。”他极其认真地把饱满、无裂缝、个头大的橡树种子挑拣出来,十颗一堆地放好,全部弄好后,我们就去睡了。
第二天清早,我请求他让我在这里再住一个晚上,其实再待一天并非必要,只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想要了解他更多一点儿,他痛快地答应了。我感觉没有什么事能够扰乱他的生活,他要赶着羊儿去吃草了。出发前,他把昨夜精挑细选的橡实,连同袋子,浸到一桶水中,背着那桶水离开屋子。他带了一根铁棒,大概像拇指那么粗,一米半长。我们沿着山路,又向上爬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了下来,拿起铁棒向下戳一个坑,轻轻放入一颗橡实,再仔细覆盖上泥土。就这样一颗一颗耐心地种下橡实。我好奇地问:“这个山坡是你的吗”“不是。”“那么这是谁的土地呢”“不晓得,可能是公有地吧!”他一心一意把一百颗橡实都种了下去。吃过午饭,他又开始选橡子。趁这个机会我刨根问底,才从他嘴里知道了一些事。三年来,他一直这样一个人种着树,已经种下了十万颗橡实。这其中只有两万颗发了芽,长成树苗;而在这两万棵树苗之中,又只有一半能逃过干旱的气候和野鼠的啃食,存活下来。他今年五十五岁,名叫艾尔则阿·布非耶,以前在平地有一个自己的农庄,不幸的是他先失去儿子,接着妻子也去世了,他决定搬到高地。“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种树呢?”我问。他说,这块高原因为没有树,就显得没有生机。反正他没重要的事情做,那就种树吧,好给大地上带来些生气。第三天,我和牧羊人道了别。
第二年,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五年的军旅生涯使我差不多忘记了“种树的牧羊人”。
大战结束后,我再度踏上那条通往高原的道路。这一带乍看景象大致如昔,只是在没有人烟的村庄尽头,看到了一片薄薄的雾气,像地毯一样,铺在高原上。我不由得想起他。我想,那一万颗橡树应该已经长成一大片树林了吧!在五年的战乱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怎么生活?事实上艾尔则阿·布非耶不但活着,身体甚至比以前更健朗了。现在他不再放羊,因为羊群会啃掉他种的树苗。战争没有干扰他的生活,他一直在心无旁骛地种树。种橡树,种山毛榉,还种白桦树。1910年种的橡树现在已经十岁,长得比我都高,看起来壮观极了。我实在说不出话,而他也还是沉默寡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在他种的森林中转悠了一整天。这片树林分为三大块,最大的一块全长十一公里,最宽的地方有三公里。这是从这个男人的双手及心灵中创造出来的,没有任何外界技术的支援。我明白了,人类除了毁灭,还可以象上帝一样创造。
牧羊人坚持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山毛榉就是证明,它们长得足足有我的肩膀这么高了。那大片的橡树也非常茂盛,不用再担心被动物吃掉。他指着一片白桦林说,这是五年前种的。他把桦树苗全种到他认为地表湿润的山谷,结果证实他是正确的,这些桦树棵棵挺拔,像笔直站立的少年一样,蔚然成林。当我们回头往村庄走时,途中一条原本干涸已久的河床,现在居然水流淙淙。这是种树的连锁效应,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奇迹。
从1920年开始,我几乎每年都去看望这位种树的老人。我从没见过他有任何怀疑或动摇,只是在执着不懈地种树,只有天知道这有多难!
1945年的6月,我最后一次见到种树的老人,那年他已八十七岁了。当我坐车进入高地踏上这条通往荒原的路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林留住了雨水和雪水,干涸已久的泉水又冒了出来,河水汩汩地流入池塘,池塘边还种了菩提树。原先的废墟上已修复成崭新的房舍,周围的菜圃与花园,井然混栽着各式各样的白菜、玫瑰、韭葱、金鱼草和秋牡丹。这里重新充满了生机,变得富饶了。现在这里的人们生活得幸福、舒适。一路上,我见到许多健康的男男女女,孩子们的笑声又开始在乡村聚会上飘荡。整个高地焕然一新,散发出健康富裕的光芒。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艾尔则阿·布非耶。
每当我想到这位种树的老人,靠一个人的体力与毅力,把这片荒漠变成了绿洲,不禁叹服人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啊!可是想到要做成一件事,需要怎样的毅力,怎样的无私,就从心底里对这位普通的牧羊人油然升起无限的敬佩。他做到了只有上帝才能做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