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大赛井元宏作品

母亲的手
井元宏(陕西)
当我接到父亲这个电话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便是母亲,尤其是她那双布满裂纹的粗糙的手——
去年年关前夕,因公之暇,冒雪跋涉了四百余里山路,回到了分别六年之久的故乡。一路的景况与从前并无大异,只是多了几幢房子,添了几群孩子,少了几面林子。我本打算看看母亲,勾留两日就回城的,踏进家门,看到空空如洗的惨淡家境,不免打消了这个念头。
父亲依旧躺在老炕上呻吟着;小弟也拄着双拐在调理着狼藉的家什。只有母亲边准备茶饭边打探着我的近况。我说明了这次回来的用意,母亲很是失望,进门时的那点欣喜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我踌躇再三,终于决定在这儿陪她过年的时候,她才敛了点愁容。
不料,除夕前一天下午我却接到了妻从单位发来的信息:
儿病重速归。
无奈,我只好瞒着母亲,说单位有事叫我马上回去,便收拾了行李,准备启程。
三更左右,当我辗转疲乏,迷迷蒙蒙正要和衣睡去,依稀听到灶房内瓢盆挪动的声响——我知道,一定是母亲像从前我上中学时一样,又在为儿的远去准备干粮和早餐了——于是,我轻轻下床,系好鞋带,蹑手蹑脚来到灶房。母亲正在幽暗的小煤油灯下,双膝跪地,使出半挽着双袖的手,吃力地在那口老瓦盆中揉搓着和好的面团。我赶紧洗了手,说:“妈,我来!”“不!我揉,你去睡吧,小心凉着了,天明还要赶路呢。”她边说边嗔怪地笑了笑,手还在吃力地揉着面团。我走上去,强行端起面盆,放到案板上使劲揉搓着。过了会儿,母亲洗好手走了过来。当我把揉好的面团准备递到母亲手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伸在我面前的一双手。不!这不是一双手!这怎么能是母亲的那双手呢?粗糙的手心上结满了厚厚的茧子,稀疏而模糊的皮纹线上密密的分布着长长短短的龟裂缝隙,有的竟能容下一根细筷子,还红红地裂着,糊满血渍;特别是五指间和指关节屈伸处仿佛用利刃切了似的,深深地裂着更长更深的细缝,有的正溢着血……
我不曾想到母亲的双手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我不能相信母亲的双手已经成了这般光景!我怀疑我的眼光是否出了差错?三十年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从未仔细地看过一次母亲的双手!),我从未想到过不分昼夜为我们姊妹奔波劳碌了几乎终生的母亲,她的灵巧的双手竟然成了这副模样!我不禁簌簌地涌出泪来,但又生怕母亲看见,只好在她未注意到的时候,掉过头赶紧拭掉……
我伫立在母亲身旁,端详着母亲正在忙碌着的这双手背,这双手背比我想象的要坏一千倍!枯黄而松弛的手背上,裂纹细而周密,整个手背真像一棵老得快朽的松树皮,被干枯的灰黄的皮肤松裹着……我真不敢再看,我真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临别的时候,母亲又用她那双满是裂印的双手给我往包里塞着切得很是匀整的锅盔(烙馍),我未听清她不停地在叮嘱着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呆呆的盯着那双手。如果在往常,我是绝不容许她给我装干粮的,因为像我这样“体面”的人,出门是最怕吃干粮的,那多寒碜!而今天,我却毫不推让地全部接受了。
啊,母亲,这那是一包干粮呀!
“……路上小心些,也没啥接孩子。今年打的核桃为了给你爸看病都卖光了。这几块馍你不愿吃就给孩子带回去。结婚六年多了,我也不知道媳妇啥模样,你爸也很想见见孩子。天暖和了,让她娘俩抽空回来转转,这十块钱你带上路上买水喝……”我看着母亲手中那叠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人的摩挲破烂而柔软的人民币一言未发,默默地提起沉重的皮包,摸出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挤出了五百元:
“妈,你拿着吧,我给我爸买的药吃完后你再去抓几副。也给你买几只润肤油把手脚护护,别再剋苦自己了。我有钱,那十块钱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走了。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跟在我的后面。将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住脚步。这时,天也亮了。雪,还在拼命地下着。当我回过头来正要劝阻母亲再不要送的时候,只见她看了看我消瘦的面孔,陈旧的衣服,抑制着将要溢出的泪水,又伸出双手,扑打着我身上的落雪。我细细打量着母亲那灰白的稀发,干瘦的面孔,破旧的黑老布棉衣,一双蹒跚着的小脚和那一双满是裂纹的干枯的双手。
很久。很久。
末了,我扑上去,第一次孩子似的失声痛哭……
——我拿着手机,木讷的愣在那儿,根本不知道父亲在说些什么,制约略知道,妈妈因过渡劳累,不幸于昨日溘逝于灶房之内,临终之时,尚一直叨念着未晤一面的孙儿和儿媳……
我早就料到父亲将不久于人世的,但万万没有料到母亲竟去得这么急促,这么凄凉!我不能听下去了,我怎能听下去啊!
妻子的脸上又笼起了阴云,我知道她的意思。罢了,既然结褵数载,常常磕磕碰碰地维系着日月,还有什么乞求的必要呢。不孝已成事实!
妻带着孩子依旧在看着她的电视。我匆忙地收拾着行李,速速准备只身回家。这时我又想到:如果母亲还在我身边的话,她又要为我的远行而不辍忙碌开她那双布满皱纹的干枯的手了。
啊,母亲!
……
【作者简介】井元宏,陕西省商洛市洛南县人,酷爱写作,多篇作品散见于媒体平台和报刊。本人始终坚守有情乃发,不作颂歌,关心底层,深层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