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三丨我的老师

每一个上过学的人都会接触到许许多多的老师,对于我,大学老师翟树翰和李保楚两位先生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我在渑池师范学校求学的时候,与翟树翰、李保楚两位老师接触最多,得到他们的教诲也最多,毕业后由于洛阳与三门峡成为两个市了,见面又最少。参加工作后年年都想着要去拜望老师们,但由于事业无成,经济拮据,一直羞于成行,也只是在嘴上说说,在心里想想,有时候感觉非常惭愧。

在渑池师范,翟树翰老师教我们古代汉语,李保楚老师教我们现代汉语。两位老师都是我们心目中的谦谦君子,他们的渊博学识,让学生们十分敬佩,他们的高尚品格,无时无刻不激励着学子们去做高尚人和做有益的事。翟老师是河南荥阳人,李老师是湖南人,他们青年时代都曾参加革命,解放初期翟老师搞土地革命,李老师则跨过鸭绿江参加抗美援朝战争……
后来他们又一同到渑池县从事教育工作。据说他们又是同一时期结的婚,然而就个人婚姻而言,翟老师要比李老师的命运好一些。当工作组的人“耐心细致”地做翟夫人的工作,要她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和丈夫划清界限时,翟夫人没有答应,她说自己不愿意和丈夫离婚。当她知道为此要付出血的代价——回家乡务农时,她毅然决然地和翟老师一道回到荥阳农村。翟老师因为受打击太大,加上没日没夜的劳动改造,在一次劳动中一不留神连人带架子车被汽车撞翻到路边的沟里,肋骨断了五根,差点丢了老命。幸好在翟夫人的悉心照顾下,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与翟夫人相比,李夫人就比较能够顺应形势,面对工作组的“促膝谈心”,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婚之路。离婚后李老师在修水库的工地上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那一年的冬天,他因病倒在雪地上,孤苦伶仃,奄奄一息,多亏一位农民老大娘救了他的命。而李夫人一去杳无影踪,对李老师没有一丝牵挂,更没有看望过病中的前夫一眼。冬去春来,李老师病情稍有好转,为了逃避运动的非人折磨,他悄悄去了东北,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艰苦的生活,使翟老师得了严重的胃病,曾多次因胃出血而住进医院。这对于本就清贫如洗的家庭来说无疑于雪上加霜,而翟夫人无怨无悔地挺过来了,和丈夫相濡以沫,共度困难。李老师在东北那茫茫的雪原中,耳听如泣如诉的山风他流过失望的眼泪,依偎着披霜的松柏他发出过痛苦的哀吼,但是所能相忆相知的只有沧桑的年轮,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后来总算娶了一位山东姑娘,组成了新的家庭。

在学校的时候李保楚老师经常说十年动乱,学生们耽误的知识实在是太多了,应该赶紧补上去,因此经常让我们 “吃小灶”,他利用业余时间诲人不倦地给我们讲解课本上的知识和课本以外的知识,直到我们把问题彻底弄懂为止。有一次闲聊,李老师和翟老师还会给我们讲一些人生的大道理和他们当年的种种经历。他们说这些知识都是有用的,进入社会你们就会知道还是学校里单纯,还是老师坦荡无私。当时我们不以为然,现在对老师的话体会很深。

记得有一次我去渑池书店买书,可是《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两套书的价格高达八块多钱,现在听来好象微不足道,而那时对于家在农村的贫困学生来说,吃饭都没有钱,买书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只好万分遗憾地离开书店。不知是什么原因,翟老师和李老师知道了我买书的事情,他们分别买了《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赠给我。翟老师在《古代汉语》的扉页上写道:“赠给好学而无钱买书的同学王鼎三。”李老师在《现代汉语》的扉页上写了很风趣的话:“你好学无书我买给你,你将来没有出息我不见你。”我捧着老师赠送的新书,幸福的热泪滴在新书的封皮和扉页上,至今那美好的情景还记忆犹新。可惜我真的没有什么出息,不过在我去看望老师的时候他还是见我了。
走上自己的工作岗位后,我做着平凡的工作,并没有给老师争什么光,一直羞于见到老师。有时也忽然良心发现,信誓旦旦地要去看望老师,每每在与同学相约之后又总是因为不算原因的原因而没能成行。后来得知在我们毕业之后,翟老师在1981年后担任过渑池高中的校长,退休之后仍是政协委员,他的子女也事业有成,晚景不错。李老师在渑池教师进修学校教书到退休,但老伴不幸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他和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且患有糖尿病,晚年颇为艰辛。

得知两位老师的情况之后,我不止一次暗自想:翟老师,李老师,学生没有忘记你们,来年我一定去看望你们。但学生没有去看望老师,翟老师却托他的小儿子打电话来问候我,真叫我无地自容。他还花钱费时给我买了一本《为人处世老三篇》的书寄来,鼓励我在学问上有所深造,在写作上有所成就,在做人方面有所进步。他在信中写道:“为人处事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课题。尤其时下功利被过度关注,它更显得重要。它能使一个该成功者而未必能成功,也能使一个未必能成功者反而成功……因此每个人都应该学好用好它。”面对老师的关怀,心潮起伏,热泪盈眶,只能以一首小词作答:
年近花甲,历经沧桑,松柏本性傲寒霜,
桃李不言自成蹊,耕耘虽苦稻菽香。
国粹师表,气宇轩昂,不教蔷薇满庭芳。
一片公心兴教育,哪管荥阳与洛阳。

我终于下决心去看望老师了,在渑池见到老师,李老师大病初愈,精神很好;翟老师虽然已愈古稀之年,但身体很好,很乐观,且对人生要诀,养生之道颇有研究,他告诫我们要谨慎做事,堂堂正正做人,走适合自己的道路。他的话对我影响很大,我也正在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出版了自己的作品,翟老师和李老师看到我出版的长篇小说很高兴,他们是做学问的人,可能不看重地位更看重作品,他们当时的语言和表情都有一种成就感——不管我的书好与坏,他们高兴,我也高兴。
后来,两位老师分别寿终正寝地走完了他们的人生道路,在参加老师的追悼会时同学们泣不成声,不知道面对他们的亡灵我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祈祷:老师您一路走好,来世我还当你们的学生,听您谈经论道,虽然不能为你们争光,但我一定做一个明白人生大道的好学生,做好事,做好人。

作 者 简 介
王鼎三,字“嵩铸”,1958年生,河南省洛阳市伊川县人,现为洛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官场小说《谁主沉浮》六卷、历史演义小说《洛阳 洛阳》,小说连续获得洛阳市第四届、第五届 “五个一”工程奖。另有散文杂文集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