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恋人,是携勇气而来的
摄影:川又千屿 模特:雨一颗

认识孙夕言完全是个意外,对徐慧慧来说,人生里纯粹因为意外而结识某个人的经历,在此之前真的为零。
作为戏剧影视导演专业的学生,徐慧慧要求自己多去涉猎好的剧目,所以看舞台演出差不多是她走出学校的唯一理由。只是剧院离学校实在是远了点,普通长度的剧结束后她尚且能赶上地铁回学校,地铁停运后就只能打车了。
所以当徐慧慧从网上前一场的观众处得知,自己期待许久的一部剧时长近四个小时,结束后肯定没地铁的时候,她真的一个头两个大。人群聚集本就不好打车,加之又是半夜一个人,心里难免有些打鼓。
好在微博的戏剧博主开了帖子,让观众自行沟通,寻找可以结伴的同路人,或者搭便车。徐慧慧随手翻了翻,就看到一个同校的人,说是自己有车,如果有同校的同学可以联系。她尝试着联系了,对方很随意就应了下来,还告知了她车牌,两个人约好了散场后在哪里碰头,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多说什么,互加了微信后也一句话都没聊。
这反而让徐慧慧觉得很安全,毕竟她是个有着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患者,所以才做什么都喜欢一个人。如果对方是那种特别热情的女生,她可能会退缩。
没错,那时徐慧慧真的以为对面是个女生,网络ID实在难辨性别,打字的语气也比较温柔,加之平日看演出的群体确实女生占大多数,所以她被自己脑海中的固有印象蒙蔽了。直到散场后,她来到那辆车前,看见了驾驶室里等着她的孙夕言。
她脸上的诧异和无措完全没有掩饰。
“是你吧?”车内的灯不是特别亮,但足够让徐慧慧看清孙夕言的脸。很俊秀的长相,鼻梁很高,稍稍有点兔牙,但不影响美观。他探身过来从里面推开副驾驶室的车门,“上来吧。”
徐慧慧却仍然在门外犹豫:“我以为你是女生……”
“你这可就有点性别歧视了啊。”孙夕言一下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笑着朝后面甩了甩下巴,“这样,你坐后面,我不关一侧的车门锁。你也不用和我说话,这样总可以了吧?”
孙夕言主动这样说,反倒更令徐慧慧有些不好意思。孙夕言看上去确实人畜无害,人家又等了她那么久,用手机叫车软件也未必会更安全,所以最后她还是慢吞吞地移到了后座。
车子不偏不倚地朝着学校开去,路还是很长的,渐渐徐慧慧就有点困了。她强撑着不能睡,但眼皮一直在打架。
“真的不说话吗?”孙夕言透过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有点想笑。
“说……说什么?”
“那行吧,我说。我是学舞台设计系的,上大三。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看剧,以后你要是想找人陪,可以联系我。”他笑了一声,“不过我看你也不太想。”
徐慧慧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之后的一路都是孙夕言不停地在说,倒是把自己的情况撂了个干净。虽然徐慧慧也没太记住,但困意被打发走了不少。
车子一直开到允许开车的离女生宿舍楼最近的位置才停下,幸好是周末,并没有人管,但毕竟已经过了零点了。深夜会给人与人之间笼上一层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氛围,会让徐慧慧这种习惯和人保持距离的人更紧张,就好像私人领地被侵犯了一样。她迅速下车,书包带被安全带扣钩了一下,吸扣的包被扯开,东西散落到了座椅上。她慌慌张张全抓进包里,窘得有点脸颊发热。
“谢谢你。”徐慧慧在副驾驶窗外停了一下,对孙夕言说。
“回去吧。”
徐慧慧转身往宿舍走,两旁树木浓密,路灯照不到的区域就有点黑。她正想着,背后就有光照了过来,将前路映得特别明亮。她捂着眼睛回头,看到车子没有发动,只是开起了远光灯。灯光太强,她没法看到孙夕言,但她还是笑了笑。
发自内心的。
对孙夕言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就没想太多。但当他在像烟雾一样的光源里看到徐慧慧清浅的笑容,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直到徐慧慧的身影完全消失,他仍在回忆刚刚那一瞬间的感受。如果非要形容,应该说,他被击中了。

只是即便是孙夕言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再见面。分开十二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徐慧慧的微信:“不好意思,请问我的钥匙是不是掉在你的车上了?”
彼时的徐慧慧站在宿舍楼道里手足无措,她刚刚在门前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钥匙。时间已经那么晚了,她又怎么好意思敲门让室友来开。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出门时肯定是带了钥匙的,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刚刚掉在孙夕言的车上了。
孙夕言的寝室还好,只有一个室友在,且正在打游戏。他都没来得及坐下,就又出了门,拿手电筒往车后座地上一照就看见了,上面挂着一个猫咪的毛毡玩偶。他拿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土,说:“找到了,我给你送过去吧。”
“不了不了,太麻烦了,我们找个折中的地方碰头吧。”
“行吧,那……32号楼那里,怎么样?”
徐慧慧应了一声就往那边跑,两个人从宿舍楼过去时间是差不多的。她气都还没喘匀,就看到孙夕言从黑暗中渐渐走出来。
刚刚他一直在车里坐着,此时他站在眼前,徐慧慧才惊叹原来他有那么高,T恤卡在裤子里一点,感觉都是腿。夜深人静的校园里,他们两个人在树下碰面,虽然不是偷偷摸摸的,却还是让徐慧慧平白地乱了心跳。
“给。”
孙夕言把钥匙交到徐慧慧的手上,她双手捧住,垂着头不停地点:“谢谢。”
突然两个人都静默了,气氛有那么一点点尴尬,可谁都没开口说要走。也就那么一两秒,在心中延伸得却很长,直到孙夕言说:“今天月亮很好看哎。”
徐慧慧应了一声:“嗯。”
“可你都没在看啊。”
被揭穿之后徐慧慧才慌张地抬头,硕大的满月突然映进眼里,照亮了她的眼睛,也洗去了她所有的紧张与羞怯。就在这时,孙夕言问:“你后面还订了别的剧吗?”
“啊,有的,”徐慧慧打开手机常用的订票软件里的票夹看了一眼,“是……”
孙夕言将自己的手机伸过去,两个人一对照,买的竟然又是同一场。
同期那么多的剧目,同一个剧目好几天的场次,这样的概率并不高。徐慧慧抬头愣愣地看着孙夕言,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过很快两个人就笑开了。
“那……到时候一起去?”孙夕言试探着说。
徐慧慧缓缓点了一下头,又飞速地点了好几下。
就像小动物会对即将到来的天灾有所反应,人在爱情靠近的时候也是有感觉的。那个时候他们都知道,两个人要朝对方走近一步了。
半个多月后,徐慧慧搭孙夕言的车一起去剧院,因为两个人不是同时买的票,一左一右离得还挺远的。但徐慧慧一转头,总能越过无数的人看到孙夕言的脸。无论是灯光暗下前的最后一次转头,还是中场休息灯亮起来的一刹那;无论是谢幕时起立欢呼,还是散场时一片混乱,徐慧慧永远能找到孙夕言的眼神,这让她觉得特别神奇。
她后知后觉,是因为孙夕言也总是在第一时间看向她。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热烈地交流感想。孙夕言发现徐慧慧并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只是不太会主动,需要别人开个头,遇上感兴趣的话题也能说个不停。
“你会骑自行车吗?”他突然问。
“会啊。”
“那你放假要不要来参加公益骑行?”
“公益骑行?”
“嗯,我们一个俱乐部的人组织的,二十几个人参加,什么年纪都有,给贫困学校的孩子们募集十元爱心午餐。”车子停到了学校的停车位上,孙夕言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认真地对徐慧慧说,“我参加好几次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和大家一起骑就是了,最后会发一张证书。”
这当然是好事情,可徐慧慧有很多顾忌,首先就是自己的体力:“多远啊?”
“十公里。”孙夕言知道她在想什么,赶忙说,“我们又不竞速,就是起个宣传作用,即使掉队也没关系。再说我可以陪着你,实在掉队了也是两个人一起。”
他要是不这样说,徐慧慧或许还想试试,听孙夕言这样一说,徐慧慧立刻猛烈地摇头:“算了,算了!”
孙夕言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他明明能看出徐慧慧的心动,但随后无论他如何劝说,徐慧慧都只说“算了”。这让他无比困惑,两个人刚刚缩短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又拉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慧慧都很沮丧,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扫兴,可她控制不了。这是她从小到大被迫养成的性格,宗旨只有一条: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她的爸爸是外科主刀,妈妈是急诊科医生,工作起来都没日没夜的。她从小就习惯了在学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给爸妈打电话,因为打了也多半没人接听。“不要惹麻烦”“与人为善”“学会解决问题”……每当徐慧慧想和父母倾诉心声,得到的都是类似的教育。于是徐慧慧在无数次的吃亏和受伤后掌握了规律,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就只能远离人群,不和任何人深入交往。
习惯成自然以后倒也不觉得寂寞,只是到了某个年龄后身边出双入对甜甜蜜蜜的人逐渐多了,徐慧慧突然发现自己不会爱了。担心对方觉得烦,就信息都不敢发;一个话题对方没接下去,她立刻就会觉得自己很无聊;对方越多地照顾她,她就越觉得自己没用。
后来徐慧慧在网络上看到一个词:害怕恋爱综合征。
就在她几乎已经要认命时,孙夕言出现了。

大二快结束时,徐慧慧被作业弄得焦头烂额。一个命题短篇而已,她知道怎么拍,也有想法,可就是进行不下去。
她想要负责打光的同学调整一下位置,可只要看见人家板着脸就开不了口,最后只能自己去。演员想改台词找她,道具找不到合适的找她,甚至这个要喝水、那个要休息,她都要兼顾到。
她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每个人的脸色,已经心力交瘁,结果就在快收尾时不经意间听到别人在背后说的话:“徐慧慧真不适合学这一行,一点沟通能力都没有。”
徐慧慧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终于溃不成军。她转身跑出很远,觉得没有熟人会看到,才在灌木丛后面的背阴处蹲下来,脸埋在双膝之间哭。
讲真徐慧慧选择专业时并没有想太多,在她长大的过程中舞台艺术和影视剧给了她非常多的陪伴,对她而言那是很美好的。可当她真的考来这里,却逐渐开始迷茫。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学导演,几个人她都控制不了,又如何在几十上百人的剧组里游刃有余呢?
“怎么了?”头顶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徐慧慧心一惊,双手捂着脸抬起头,近距离地对上了孙夕言蹲在对面的脸。
她难堪地吸了吸鼻子,希望能把眼泪赶紧憋回去。
“没……没事……”
“没事哭什么?”孙夕言当然想不到自己会偶遇徐慧慧,但他觉得这就是机会,他握住徐慧慧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脸上拉开,“和我说说嘛。”
徐慧慧张了张嘴,有一股冲动冲击了她的上颚,却又飞快地落回心里。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真没事。”
直到她想抹脸,才意识到孙夕言还握着她的手腕,一直没有松开。他们两个人现在相对蹲着,摊着两条胳膊的姿势,特别像在做幼稚游戏的小朋友。
徐慧慧先是有点不好意思,而后却破涕为笑。
“你等下有事吗?”孙夕言问。
“还有一点点收尾。”
“那你做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出去玩。”
徐慧慧想了想,点了点头。
被孙夕言这样一打岔,徐慧慧的情绪也就过去了,她迅速回去继续做事。虽然还是不免有些混乱,但终归是拍得差不多了,之后的剪辑可能花的时间要更久。但此时此刻她不愿意多想,而是赶紧联系了孙夕言。
孙夕言没有开车,徐慧慧也不好意思问他为什么,两个人坐车往市区走。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很漂亮。他们找地方吃了晚饭,出来后孙夕言指着便道上码放的一排共享单车说:“我们运动运动吧。”
于是他们沿着江边骑车,城市被长江的支流贯穿,分成了左右两边,由许许多多的桥相连。他们约定绕远一点的圈子,从东边绕到西边再回到原地。一开始他们还能不紧不慢地聊天,两个人学的科目有关联,很聊得来。但后来突然起了风,共享单车也算不上好骑,徐慧慧逐渐没力气了。
“加油!你想想你讨厌的人和事,每次用力地踩踏板,就当是把那些都踩在了脚下。”孙夕言像是给她做示范似的,身体离开车座,一双长腿半站立着用力踩踏板,姿势有点好笑又有点热血,“我讨厌微博上的键盘侠!讨厌室友袜子乱扔!讨厌自己的牙齿!最最最最讨厌考试不画重点!”
他们顶着风,孙夕言铿锵有力的话像潮汐重又漫过徐慧慧。她并不觉得尴尬,内心反倒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她知道孙夕言是想让她发泄一下,被人关照着的感觉总是温暖的。
可惜徐慧慧不是一个能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的人,她努力了半天,每次都只是说出“我”字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直到该过桥了,坡度让徐慧慧几乎蹬不动,她不得不稍稍欠起身来使力。内心的平衡装置终于倾斜了,冲动像一颗弹珠晃晃悠悠地从胸口滚到了喉咙里。
“我……我讨厌我自己。”
孙夕言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心忽地紧了紧,但没有出声打断她。
“我讨厌自己不敢对其他人说不;我讨厌自己不会主动找话题;我讨厌自己一开口就冷场……我讨厌自己不勇敢、不可爱、不被人信任……可我也想改变!我想改变!”
越过了桥的最高点,坡度陡然向下,徐慧慧全部的力气都卸下了,将自己交给地心引力,连同沮丧也仿佛抛了个干净。她最后大喊了一声:“我想变得更勇敢一点!”
“那就先从这个开始吧。”
孙夕言两只手离开车把高高地举了起来,徐慧慧也学他,只是因为害怕,没办法那么潇洒。结果手还来不及举过头顶,车把就猛烈摇晃起来,吓得她发出尖叫,孙夕言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两个人就这样将笑声混进风里,从逆风变为顺风,回到学校时都大汗淋漓,却无比轻松。
只不过到了宿舍楼下徐慧慧又拘谨了起来,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疏,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还是她先说了“晚安”,再转了身。
“徐慧慧!”
就在她快要走进宿舍楼时,孙夕言在背后喊了一声。她略带期待地回过了头。
“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公益骑行,这周末,一起去吧。”
这次徐慧慧没有犹豫太久就点头说:“好。”
但回到寝室之后,徐慧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流露出一丝丝的失落。刚刚那一瞬间,她期待的是另一句话,如果孙夕言说了,她相信自己也会回答“好”。

周末天气特别热,极其不适合户外运动。但定好的时间不能改,公益团队的人早早地就在起点、终点和途经的几处搭了宣传桌,车上也贴了二维码的牌子和宣传的旗帜。
孙夕言去得比较早,提前和徐慧慧说好了,让她只要不迟到就可以。徐慧慧也起得很早,拿出化妆包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又都收了起来。虽然她也想在孙夕言面前更漂亮,可想来从认识之初她暴露出的不完美也太多了,早已没了伪装的必要。
到了地方,车子都已经准备好了,专业的骑行的车子徐慧慧还是第一次骑,孙夕言先教她要领,又帮她调了座椅的高度。他让徐慧慧在车上坐好,从背后探过身来检查,握车把时双臂将徐慧慧圈在其中,徐慧慧的后背能感受到孙夕言的胸膛透过来的热度,心跳突然就乱了。
“好了,十公里其实没多远,累了就停下来喝点水。”孙夕言撤身很久,徐慧慧才回过神来。
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可不能太掉链子啊。
结果没想到最先跟不上的不是她,而是一位老人家。还是徐慧慧先注意到老人家不对劲的,她和孙夕言本来已经超过了老人,她心里有些放不下,回了两次头,还是踩停了车子。
孙夕言也跟着她停下来,两个人拦下了老人。如果不是孙夕言说这位老人已经七十多了,徐慧慧觉得老人顶多六十。老人摆手说没什么,只是天太热了,体力消耗有点快。眼看着还有半程,总得缓一缓,徐慧慧对孙夕言说:“要不你先走吧,我陪他就好。”
“没关系,我们去前面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孙夕言温柔地笑着。
推着车子向前走了一会儿,正好有个市民广场,徐慧慧扶着老人在背阴的一面坐下。一个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生举着自拍杆绕到了他们跟前,问:“你们在干什么?”
徐慧慧对于陌生人的下意识抵触让她一瞬间就耸起了肩膀,倒是孙夕言歪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手机:“在直播啊?”
一听到在直播,徐慧慧更紧张了。
“正好,那给我们打个广告呗。”徐慧慧本来还想躲开镜头,谁知孙夕言竟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拼命摆手,想往后躲,可孙夕言的手很有力,牵引着她站了起来。他们两个人同时站在手机正对面,只是徐慧慧有点瑟缩,半边身子躲在孙夕言后面。直到孙夕言转头问她:“还记得我教你的官方宣传语吗?”
“记得……”徐慧慧忍不住挤眉弄眼,心说你不会让我在直播里说吧?
“我们是自发组织的公益骑行队,队员来自五湖四海……至今我们已经组织了三次骑行活动,为贫困山区的孩子和……”
孙夕言的手臂揽过她,掐住了她的肩膀,像是把力量传给了她。徐慧慧只得跟着孙夕言一起断断续续地说:“环卫工人募集爱心早午餐,也响应了全民运动的号召。你看,七十多岁的爷爷也是我们中间的一员。”
直播小哥把手机转了转,拍到了一旁的爷爷,爷爷还做了个“耶”的手势。
镜头又飞快对准了孙夕言和徐慧慧,主播在最前面问:“你们俩是情侣吗?”
徐慧慧眼睛瞪得老大,想看孙夕言又不敢,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视线不聚焦。但她全身心都在等孙夕言的反应,结果孙夕言往前探了探头,看着屏幕问:“现在有多少人在?”
别说徐慧慧了,就连直播主播都愣了一下,随后答:“一万多吧。”
“那还挺多的。”孙夕言突然转头看着徐慧慧。虽然有身高差,但两个人还是离得非常近,徐慧慧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率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要你做我女朋友,你会答应吗?”
徐慧慧无声地啊了一下,感觉脑袋里炸开了几朵绚烂的烟花,屏蔽了周围所有的画面与声响。难以思考的时候,本能会给予答案,她眼睛里盈着水光,点头说:“好啊。”
直播间里许许多多的弹幕在说“恭喜”和“般配”,直播小哥还拍了一会儿他们的捐款二维码,然后他们才继续出发。
活动结束后,每个人都拿到了证书,凑在一起拍大合照。徐慧慧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孙夕言,她不会有这样的际遇。
“1、2、3,茄子”之后,徐慧慧扭头问:“刚才你说的是认真的吧?”
“当然了,他直播赚的钱又不给我分成。”
徐慧慧如释重负地笑了,孙夕言顺势也问:“你答应也是认真的吧?”
“不一定哦?”徐慧慧突然使坏。
“那我得要个保险。”
孙夕言俯下身,飞快地在徐慧慧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在一起后,孙夕言和徐慧慧做了几个约定:一、没有特殊情况,比如不在学校,即使再忙都要抽空见一面。每周都要一起出去走一走,无论去做什么。二、不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敷衍,聊天的时候不准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不开心就照直说。三、不冷战,意见不合时先寻求解决方法。
但他们并没有什么意见不合的时候,他们的兴趣爱好和审美都高度统一。在孙夕言的带动下徐慧慧喜欢上了运动,运动能使人心情开阔,她渐渐不那么瑟缩了。
徐慧慧不太认同老师给她的一份作业打的分数,关键倒不在于高低,而是她觉得自己的想法老师没看懂。她有解释的冲动,可放在以前冲动立马就会被胆怯盖过,而现在她却反复犹豫。中午她和孙夕言在食堂吃饭,她提起这件事,孙夕言立刻说:“去啊,有想法为什么不去说呢。”
“可说了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
“说话不一定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因为说话是我们和人沟通最直接的桥梁。我们学了那么多艺术的表现手法,舞台布景、镜头推动,都能表达丰富的意象。可不管我们多努力,那些东西终归只有一部分人能看懂。人的思想之复杂,如果不说出口,即使最亲的人面对面也无法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孙夕言趁徐慧慧听得认真,偷偷将自己碗里的胡萝卜挑进她的碗里,“所以有说话的机会就一定要说,很多误会都是不说造成的。”
“喂!你又挑食!”
徐慧慧被他这副一边说大道理一边做小孩事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忍不住问:“照你的意思,我现在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喽?”
“那你猜猜呀!”
“我不!猜对了你也可以否认呀,我要听你说。”
“这么聪明啊……”孙夕言上半身朝前趴了趴,双手交握,几乎抵着徐慧慧拢在碗边的手指,拉着长音说,“我在想……你真可爱。”
“胡说!”
徐慧慧抬手推了他一把,抿着嘴偷偷地笑。
第二天课后,徐慧慧拦住了老师,诉说了自己的想法。老师虽然觉得她的表现方式有待商榷,但表示理解,并且鼓励了她的勇于尝试。这是徐慧慧第一次被老师夸奖,以前她都是默默上课下课的那种,她哼着歌走出教室,忙不迭地给孙夕言发微信:“说出来果然很开心。”
“还会有更开心的。”
在这条之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放大了才看清,是一只黄白的小猫。
隔着手机屏幕,孙夕言看不见徐慧慧突然沉下来的表情。
“我看到你钥匙上的毛毡玩偶,想着你应该喜欢猫吧,刚好朋友家里新生的,我就要了一只。我先让我爸妈替我们养着,等毕业了再给你。”
“嗯,我喜欢猫。”
徐慧慧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喜欢猫,她钥匙扣上的毛毡玩偶是自己做的。她很感动于孙夕言的细心,可孙夕言又怎么会知道她曾经发誓再也不养小动物了。
她小时候曾经捡过一只小猫,在她父母都忙的童年时代给了她很多快乐。只是她上学时候家里总是没人,有一天妈妈上班时忘了关窗,猫就跑丢了。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徐慧慧在上学路上看见一只被车轧死的小猫的尸体。她其实无从确定是自己家的那只,因为她根本就不敢仔细看。可这还是给徐慧慧留下了心理阴影,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去承担一条生命,最关键的是,她害怕失去。
与其承受失去,徐慧慧宁可不曾拥有。
但徐慧慧实在不好意思和孙夕言说这种事,她最不好意思做的事就是给人家的好意泼冷水。
在那之后系里要排话剧,徐慧慧很忙,她和孙夕言也就只能在食堂和图书馆见一见面。每次见面孙夕言都会给她看小猫的照片和视频,有几次徐慧慧想起自己和孙夕言的约定,都想过要对孙夕言说实话。但她能想象出孙夕言的反应,他会尊重她,会说没关系。
但她想听到的不是“没关系”,她想要的不是退让。她也想做一个失败过,但还敢再尝试,并且会努力做到更好的人。
所以徐慧慧想再等一等,或许她能在孙夕言身上找到力量,推开心里那扇沉重的门。

让徐慧慧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天深夜,妈妈居然给她打了电话。她被枕边的手机振动声吵醒,心里立刻就涌起不好的预感。爸妈都不常联系她,他们之间默认为只要不联系,就是没有坏事发生。
妈妈用很克制的语气对她说:“你爸爸今天白天做了一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心脏病犯了,现在正在抢救。你要是明天白天没什么课,就回来一趟。”
徐慧慧什么也没说,挂断电话就翻看起了列车时刻表,最早的也要六点多。可她这一夜注定是不能睡了,她知道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如果不是有见不到最后一面的风险,妈妈根本不会打这通电话。
她知道父母在事业上很成功,职业也很高尚,她缺少的那些陪伴换来的是很多人的生命。更何况她从小衣食无忧,她没理由责怪父母。可是很偶尔,很偶尔,徐慧慧在内心最深处,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埋怨。毕竟她从未从父母那里学到过如何处理亲密关系,当一个孩子连父母都不能依靠,她当然很难去依靠其他人。
所以徐慧慧就一个人挨着,在室友还没醒时独自奔赴火车站。一直到火车开动,她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孙夕言,最后她决定先看看父亲的状况再说。好在当她赶到医院时,得到的消息是爸爸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徐慧慧一口气松下来,坐在楼道的椅子上给孙夕言发了信息:“我临时回家了。”
“咦,为什么?”
“我爸病了。”
“严重吗?”
想了想,徐慧慧还是走到楼梯间打了个电话,把具体情况和孙夕言说了。是因为目前已知稳定的结果,徐慧慧才能尽量平静地诉说,如果是昨夜,她肯定会惊慌失措。但当她说完,孙夕言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我生气了。”
“可是我们说好的,不能冷战。”徐慧慧知道他在气什么,反应很快。
“是你先犯规的,所以我也要犯规一下,和你冷战十分钟。”与其说是赌气,还不如说是在撒娇,孙夕言的语气就像小孩子,“十分钟后你要主动给我打电话哦。”
他说完就真的挂了电话,在这十分钟里徐慧慧想了很多,她想自己如果第一时间将事情告诉孙夕言,又能改变什么。其实什么都不能改变,但她却能让爱着她的人感受到被爱。说到底爱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就像她时常感觉不到父母爱她,那是因为父母总是坚强,不会向她索取,而她又不会撒娇。
所以徐慧慧喜欢并且羡慕孙夕言会撒娇。
十分钟后,徐慧慧给孙夕言打了电话,那边飞速接了起来,哼哼着问她:“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知道了。”
医院的楼梯间里有门区隔,因为有电梯,走楼梯的人并不多,非常清静,以至于徐慧慧轻声说话都觉得有回音。她的心声变成话语,又落回自己心里,生了根又发了芽:“以后的日子,我可以依赖你吗?”
“当然了,不然男朋友是干什么用的。”
“那好吧,我还不知道要待几天,你能帮我去找我室友要一下这几天老师上课时画的考试重点吗?还有帮我盯着点话剧排练的进程。”
“没问题。”孙夕言恢复了平日清透的语气,“下不为例哦。”
“遵命。”
没过多久,骑手送来了外卖,很大一份,收银条上备注着: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叔叔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他肯定想等到我改口的那天。
徐慧慧惊讶于孙夕言的厚脸皮,之后却对着一张皱巴巴的收银条傻笑起来。
爸爸度过危险期送入普通病房后,徐慧慧回了学校。但她已经错过了期末考,只能等补考。在那个间隙里,她和孙夕言一起去看了猫。
猫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在真正看见它的那一刻,徐慧慧就知道自己肯定要养它了。
“其实我之前没跟你说,你刚和我说要送我一只猫时,我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因为我小时候的猫不见了,可能死掉了。在那之后我就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养了。”徐慧慧双手合十,夸张地抱歉,“对不起,我又犯规了,原谅我这一次吧……”
“所以,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有你。”
“嗯,这个理由我喜欢。接下来看看它怎么想……”
孙夕言将猫举到了她的面前,猫不停地舔她的鼻子,弄得徐慧慧特别痒。她跳起来跑,孙夕言举着猫追她,两个人的笑声从窗口飘散出去,融入阳光里。
在遇见孙夕言之后,徐慧慧才相信人生的缺憾总会来得及弥补,人生的基调总会来得及改变,对的恋人是携勇气而来的。
—《是恋人哪》—
原文载于《爱格》2019年08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