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李鼎铭先生看病
那时候，生活在延安的我， 只有七八岁。人说：“七岁八岁，惹得猪狗眼黑。”但我那时，似乎从来不是上墙揭瓦的角色。不过，我也是闲不住的，因为我正处于闲不住的年纪。
我家住在当时延安最有名的村子南洼村，其地势高巍，大概等于现在的二十多层的高楼。如果套用一首著名歌词，这儿的风光挺好：抬手一指宝塔山，低头一看大礼堂。大礼堂是陕甘宁边区政府参议会大礼堂。那时，饱经沧桑的宝塔，已经有一千一百一十多岁了；而大礼堂却比我还年幼，应是我的小弟弟，只有四五岁。我的性格比较内向，但我在这一老一少之间，却显得相当活泼而懂事。
初夏的一天，天色晴美，草色山光，映照得院子里的猪们鸡们都好看了几分。可是我病下了，浑身发烧，还有点拉肚子。晚饭时分，上院邻家的一个小女孩端着饭碗来我家串门，倚着门框，说个不住。知道我感冒了，她就急忙把饭碗往下一撂，对我说道：“我妈要去找李老看病，我看她走了没有；要是没走，正好把你引上。”说完，她就跑了。她的身影，像被一阵风卷走了。
她说的李老，我和母亲自然都是知道的。李老的名字叫李鼎铭，是边区政府副主席，还是边区参议会的副议长。延安开群众大会时，常常把他的画像和毛主席、朱总司令等领导人的画像一起举着。还听说他是延安最有本事的中医，给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都看过病。虽然如此，在我们心中，还是把他看得和村里的老爷爷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这左近还有比他的官更大的人，比如长白胡子的林老林伯渠，他是边区政府的正主席。他就当当儿住在我们山畔的下边，我们几乎天天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有时候，清早起床后，他还提着筐筐拿着铁锨，到处转悠着捡粪拾肥，见了村里的老人总要站下亲热地聊上一阵。我们的上面畔上还住着边区最高法院院长谢老谢觉哉。好多次，傍晚之时，我们这些娃娃，常常来到他的窑前跑来跑去地疯耍。
不一会儿，那女孩来了，随后走来的是她妈。她妈用手帕提着一些鸡蛋。于是，我就跟着她妈我的婶婶，找李老看病去了。
从我们的坡洼走下去大概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是两山之间的沟渠，沟渠里有一个涵洞，涵洞是下雨时供洪水流下崖底的通道。一道矮矮的土墙横在这儿，就算是边区政府的大围墙了。围墙上有一个壑口，却并无哨兵。我跟着婶婶进入壑口，沿着弯弯曲曲的山畔一路走去，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有一并排的三孔低矮的土窑洞，那就是李老的家了。我们进了一孔窑洞，一个瘦小的老爷爷正坐在炕头就着油灯阅读什么古书，炕上铺着席子和毡，还搁着一杯冒气的清茶。我一眼就认出他便是李老李爷爷，因为我以前多次见过他。听了我们的来意，他立即放下手头的书，便像一切中医那样望闻问切地给我们先后看了病。
在给我号脉的时候，他盯着我胸前戴的一个像章说：“你在哪里买的？”我低头一看，那正是李爷爷的像章。那时的像章都像一个圆形的大纽扣，底有别针，面上蒙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还有一些硬度。我说：“不是买的，是我用一只刚出窝的小雀娃，跟同学换下的。”李爷爷听了后，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说：“我再给你一个，你要不要？”我说：“要。”李爷爷转身给我寻了一个，我接过一看，原来是朱总司令的像章。婶婶也凑上看了一会儿。后来，他给我们每人开了药方子，又给我们嘱咐了几句。告辞的时候，婶婶欲把搁在炕边的手帕解开，把鸡蛋放下，可是李老硬是不收。互相推让了好半天，李老见盛情难却，就走下炕来，把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放下，却又给手帕中包了些东西，说道：“这是咱们光华农场生产的牛奶糖，你们拿去尝尝。”婶婶无法推辞，就拿了和我走出了窑门。
我年长后获知，李鼎铭先生是上了“老三篇”而举世皆知的人物。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说：“‘精兵简政’这一条意见，就是党外人士李鼎铭先生提出来的；他提得好，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采用了。”这样，精兵简政就成了整个边区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由此可见，李鼎铭先生对革命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他去世时正是国民党攻进陕北、与共产党生死较量的时期。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毛泽东、周恩来等党的领导人一边行军一边夜以继日地指挥作战，还对他的去世敬献了挽词。李鼎铭先生，无疑是延安时代一个政治地位十分显赫的人物。
我年长后常想，去李老家看病，我们就像到南洼村里的谁家还了一个簸箕，或者借了一副桶担，说去就去，办了事就走，临走还要兜上点吃的，没有任何的紧张、胆怯和局促的感觉。而我们看病回家之后，家里人听了也都风轻云淡，头也不抬地干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或扫院子，或洗碗筷，或喂猪喂鸡。它显示出的是一种清纯动人的时代风貌，很值得我们和我们的子子孙孙长远地怀想和致敬。
（作者简介：刘成章，当代诗人、散文家，陕西省延安市人。1937年出生，1961年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中学时代就开始了文学创作，高中写诗，然后转写词，后写了戏剧，再写散文。曾任该系助教、延安歌舞剧团编剧、《文学家》主编，陕西人民出版社文艺部副主任、陕西省出版总社副社长。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常务理事，一级作家。主要成就首届鲁迅文学奖《羊想云彩》，陕西省双五文学奖特别奖等。代表作品《羊想云彩》《安塞腰鼓》等，其中《安塞腰鼓》入选八年级人教版上册3课、六年级冀教版29课及六年级苏教版14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