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探微（027）：广土众民——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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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探微
（027）
广土众民——释“土”
朱英贵
“广土众民”这个成语是说土地广阔，人民众多。“土地”是“土”这个字的基本含义之一，通俗点说，什么是“土”？“土”就是脚下的大地，有些土是土块形态，有些土是泥土形态。那么“土”字的构字理据又是如何呢？本文就来谈谈这个“土”字。
一、“土”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土”字的构造理据如何？先民在创造“土”这个汉字的时候，是从土块与土地的视角来构造字形的，这就是古文字“土”字的构造理据（参见下图）。
“土”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甲骨文的“土”字象地面上的土块之形，下部的横线表示地面。地面之上，有些就是一个简单的土块，有的在土块周围还有几点，表示土屑土渣或者周围的灰尘，也就是土块细碎之后变为土壤。金文的“土”字承继甲骨文的造字理据，由于铜器熔铸的原因，有些字形将象征土块的符号铸造为实体形象，有些字形将表示土块的符号简化为一根中间膨胀的竖线条形象，其造字原理跟甲骨文还是一致的。小篆承继后一个金文的形体，使得象征土块的符号演变为“十”字形象，再加上表示地面的一横，即接近于现代汉字的“土”了。
《说文解字》卷十三土部：“土，地之吐生物者也。二象地之下、地之中，丨，物出形也。凡土之属皆从土。”
许慎这段话的大致意思是：“土”，是大地用以吐生万物的介质。它的字形上下两横的“二”，就象地之下、地之中；中间的一竖“丨”，像植物从地面长出的样子。大凡跟“土”的意思相关的字，都可以用“土”作为表意偏旁。
由于许慎并没有见到“土”的甲骨文和金文字形，因此他的解释是依据小篆字形来解说的，故言“土”字的两横象征土地，一竖象土地上生长的植物。这样的解释完全符合上古时代人们对“土”的认识取向，这说明人们特别看重的是土地的农业生产价值，并将这种认识融入对“土”字的小篆字形的理解当中。然而若正确理解“土”字的构造原理，还是要以甲骨文和金文字形为准。
二、“土”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土”字的构形理据不宜简单理解为地面上的土块，因为“土”字下边那一横代表土地，土地也是土，土块周围的小点代表土屑，土屑也是土，而地面上无数的土块土屑相连即为土壤，土壤也是土，因此“土”字的造字本义就是土块、泥土或土壤。例如：“厥贡惟土五色。”（《书·禹贡》）孔传：“王者封五色土为社。建诸侯，则各割其方色土与之，使立社。”再如：“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列子·汤问》）句中的“土石”应为土块与石块。又如：“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文选·东方朔〈非有先生论〉》）李善注：“作壤室，编蓬户。”又如：“高柳夹提，土膏微润。”（明·袁宏道《满井游记》）句中的“土”当为土壤。
“土”字由此造字本义可以产生如下一些直接引申义和间接引申义：
其一，表示土地，田地。例如：“百谷草木丽乎土。”（《易·离》）再如：“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汉·扬雄《羽猎赋》）又如：“土甚平旷……江之壮阔处也。”（《南齐书·州郡志上·南兖州》）“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柳宗元《捕蛇者说》）句中的“土”当为土地。
由此又可引申出尘土的意思。例如：“浮云郁兮昼昏，霾土忽兮塺塺。”（《楚辞·王褒〈九怀·陶壅〉》）王逸注：“风俗尘浊，不可居也。”洪兴祖补注：“塺音梅，尘也。”再如：“庾令有尘污简册，祢生无土盖文章。”（元·陈孚《鄂渚晚眺》诗）又如：“（华忠）拿了把绸掸子来给老爷掸衣裳上的土。”（《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
其二，表示国土，领土，疆土。连成片的“土”即为土地，土地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根基，无论庙堂或江湖都十分看重。从国家主权层面来看，土地是国家的实力，所以“土”字便引申出国土、领土、疆土的意思来。例如：“（周公）及将致政，乃作大邑成周于土中。”（《逸周书·作雒》）孔晁注：“王城也，于天下土为中。”再如：“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三国志·诸葛亮传》）又如：“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苏洵《六国论》）又如：“某纳土之心久矣。今圣明在上，情愿奉款者。”（元·罗贯中《风云会》第四摺）
由此又可引申指地方，地区。例如：“逝将去女，适彼乐土。”（《诗·魏风·硕鼠》）郑玄笺：“乐土，有德之国。”再如：“左暨河华，遂至虢土。”（汉·张衡《西京赋》）又如：“某土之守某官，使使者进于天子。”（唐·韩愈《感二鸟赋》序）
其三，表示故土，乡土，故乡。从百姓民生层面来看，土地是人民的家园，所以“土”字便引申出故土、乡土、故乡的意思来。例如：“（高祖）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汉书·叙传上》）”颜师古注：“洛阳近沛，高祖来都关中，故云断怀土之情也。”再如：“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汉·王粲《登楼赋》）又如：“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唐·白居易《吾土》诗）
由此又可引申指社神，地神。例如：“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何休注：“土谓社也。诸侯所祭，莫重于社。”
其四，指土著。例如：“初，惠开在益州，土反，被围危急。”（《南史·恩幸传·纪僧真》）
由此又可引申指本地的，本国的，地方性的。例如：“两个都头领了台旨，各自回归，点了本管土兵，分投自去巡察。”（《水浒传》第十三回）再如：“他村里有个富裕中农，是个种地把式，又是个土圣人。”（魏巍《东方》第三部第二章）又如：土著、土匪，土豪，土帮（当地人结成的团伙），土货（本地出产的货品），土产，土豆（马铃薯），土酥（本地产的酒），土音（本地语音），土语（小范围的方言），土话，土兵（地方兵），土生土长等等
其五，表示民间延用的，区别于“洋”。多指我国民间沿用的生产技术、设备、产品和其他各种事物及人员等。例如：土栈（经营土特产品的商行），土造，土制（土法制造），土法，土纸，土鸡蛋等等。
由此又可引申出不合潮流、不开通的意思。例如：“抚台见他土形土状的，又有某王爷的信，叫好好的照应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回）再如：“他似乎有点粗俗，有点土头土脑。”（高云览《小城春秋》第四章）又如：土气，老土，土皇帝，土政策，土里土气，土得掉渣，土洋结合等等。
其六，表示烟土，未经熬制的鸦片。例如：“近年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三只。”（《官场现形记》第四七回）再如：“土来金去芙蓉膏，丝轻帛贱羽毛布。”（张际亮《送云麓观察督粮粤东》诗）又如：“这人姓卫，这几年在阎锡山的‘焚烟考核处’当购料员，在绥远买土发了财，成了县里数一数二的大绅士。”（赵树理《李家庄的变迁》六）
其七，表示堤。例如：“土反其宅，水归其壑。”（《礼记·郊特牲》）孔颖达疏：“土即坊也；反，归也；宅，安也。土归其安，则得不崩。”
由此又可引申出度、测量的意思。例如：“凡建邦国，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周礼·地官·大司徒》）孙诒让正义引俞樾云：“土度声近通用。”
其八，表示土官，又称“土司”。土司是元、明、清时期于西北、西南地区设置的由少数民族首领充任并世袭的官职。例如：“三十九年命勘东川阿堂之乱。初，东川土知府禄庆死，子位幼，妻安氏摄府事。”（《明史·四川土司传》）再如：“至雍正初而有改土归流之议……论者谓江外宜土不宜流，江内宜流不宜土。”（清·魏源《圣武记》卷七）所谓“改土归流”是指明清两代在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等地少数民族地区废除土司，实行流官统治的一种政治措施，旨在加强中央对边疆地区的统一管理。又如：“东川虽已改流三十载，仍为土目盘据。”（清·魏源《圣武记》卷七）
其九，用作五行之一。例如：“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书·洪范》）再如：“中央者土，君官也。”（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相生》）又如：“其日景戌，亦主于土。西北方者，京师所在。土为国家之德，祥见京师之位。既征于古，又验于今。”（唐·韩愈《贺庆云表》）
其十，用作八音之一。例如：“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周礼·春官·大师》）再如：“乐也者，郁于中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唐·韩愈《送孟东野序》）又如：“上古世质，器与声朴，后世稍变焉……土，埙，变而为瓯。”（明·胡侍《真珠船》卷四）
根据上面对“土”字的字义演变过程的梳理，现将“土”字字义的发展脉络简示如下（示意图中的横直线表示字义之间的先后演变关系）：
三、含有“土”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
含有“土”字的相关成语比较多，其中“土”字的含义主要有如下四类情形：
其一，成语中的“土”字表示土块、土地、泥土的意思，例如：
广土众民——土地广阔，人民众多。语见《孟子·尽心上》：“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
积土成山——累土可以堆成山，比喻积少成多。语见荀况《荀子·劝学》：“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视如土芥——芥：小草。看作象泥土，小草一般轻贱。比喻不放在眼里。源自《孟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水来土掩——大水来了，用土堵住。比喻敌人来犯，就引兵抵抗。语见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七十三回：“岂不闻水来土掩，将至兵迎”？”
土阶茅屋——泥土的台阶，茅草的房屋。比喻住房简陋。语见《周书·武帝纪下》：“上栋下宇，土阶茅屋。”
土龙刍狗——泥土捏的龙，稻草扎的狗。比喻名不副实。语见《三国志·蜀书·杜微传》：“曹丕篡弑，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
土木形骸——形骸：指人的形体。形体象土木一样。比喻人的本来面目，不加修饰。语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土牛木马——泥塑的牛，木做的马。比喻没有实用的东西。语见《关尹子·八筹》：“知物之伪者，不必去物，譬如见土牛木马，虽情存牛马之名，而心忘牛马之实。”
土穰细流——土壤：泥土；细流：小河。比喻细小的事物。也指事物虽甚细微，但不断积累，即能发挥巨大作用。源自西汉·司马迁《史记·李斯列传》：“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土崩瓦解——瓦解：制瓦时先把陶土制成圆筒形，分解为四，即成瓦，比喻事物的分裂。象土崩塌，瓦破碎一样，不可收拾。语见《鬼谷子·抵山戏》：“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史记·秦始皇本纪》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
朽木粪土——朽木：烂木头；粪土：脏土臭泥。比喻不堪造就、对社会没有用处的人。源自《论语·公冶长》：“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一抔黄土——一抔：一捧。一捧黄土。借指坟墓。现多比喻不多的土地或没落、渺小的反动势力。源自《史记·张释之列传》：“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
其二，成语中的“土”字表示国土、领土、疆土的意思，例如：
列土封疆——列：同“裂”；封疆：划定疆界。帝王将土地分封给大臣。语见《汉书·谷永传》：“方制海内非为王子，列土封疆非为诸候，皆以为民也。”
画土分疆——指划分疆域而治。语见清·鲁一同《正统论》：“高光崛起，李赵彷徨，魏晋盗窃，秦隋强梁，偏安割据，画土分疆，无所拘滞，安所纷扰哉。”
率土归心——率土：四海之內。指天下归心。同“率土宅心”。语见《北齐书·文宣帝纪》：“故百僚师师，朝无秕政，网疏泽洽，率土归心。”
率土同庆——犹言普天同庆。天下的人或全国的人共同庆祝。语见唐·白居易《贺上尊号后大赦天下表》：“臣某言伏奉七月十三日制书，大赦天下，跪捧宣布，蹈舞欢呼，自天降休，率土同庆。”
率土之滨——沿着王土的边涯。犹言普天之下，四海之内。语见《诗经·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宋·王禹偁《谢历日表》：“臣闻天道无私，所以运行寒暑，圣人有作，所以恭授民时，聿令率土之滨，共乐同文之化。”
溥天率土——普天：整个天下；率土：指四海之内。指全中国或全世界。又作“普天率土”源自《诗·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天后土——皇天：古代称天；后土：古代称地。指天地。旧时迷信天地能主持公道，主宰万物。
其三，成语中的“土”字表示本地、本国、地方的意思，例如：
本乡本土——指本地，家乡。语见明·冯梦龙《古今小说·蒋兴歌重会珍珠衫》：“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土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
安土乐业——安居本土，愉快地从事自己的职业。语见汉扬雄《连珠》：“吏不苟暴，役赋不重，财力不伤，安土乐业，民之乐也。”
安土重旧——指留恋故土，不轻易改变旧俗。语见《后汉书·南蛮传》：“（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
安土重居——犹安土重迁。指留恋故乡，不愿轻易迁居异地。语见《后汉书·杨终传》：“传曰‘安土重居，谓之众庶。’”
安土重迁——土：乡土；重：看得重，不轻易。安于本乡本土，不愿轻易迁移。语见《汉书·元帝纪》：“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
风土人情——一个地方特有的自然环境和风俗、礼节、习惯的总称。语见清·文康《儿女英雄传》第十四回：“又问了问褚一官走了几省，说了些那省的风土人情，论了些那省的山川形胜。”
不习水土——对于一个地方的气候条件或饮食习惯不能适应。语见《三国志·吴志·周瑜传》：“不习水土，必生疾病。”
离乡别土——离开家乡到外地。语见唐·元稹《花栽》诗：“买得山花一两栽，离乡别土易摧颓。”
其四，成语中的“土”字表示俗气、不合潮流的意思，例如：
土头土脑——指行为、举止、服饰等不合时尚。
灰头土面——满头满脸沾满尘土的样子。也形容懊丧或消沉的神态。语见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二十：“灰头土面，带水拖泥，唱九作十，指鹿为马，非唯孤负先圣，亦乃埋没己灵。”
土里土气——指相对某些东西或事物而言，过于陈旧。有时指人物的样子个性打扮不合群，观念过于陈旧等。
土洋结合——把本土的和外国的结合起来，把简单的设备或技术同现代化的设备或技术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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