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最新长篇小说《佛国情梦》(26)更漏梦残

【作品简介】
这是著名作家李本深历时八年写成的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倾注了作者对人生的理解和感悟。
主人公庄一鹤带着自己的精神重负、带着当年从敦煌同情人私奔了的母亲的遗嘱,来到敦煌莫高窟体验生活,邂逅了谜一样的女人水子,走进了天堂酒吧,从而开始了梦游般的一段狂热、激情生活,他和她的情爱在那座“虚无之岛”上迅速升温、爆炸,而最后,却又像缥缈的梦境一样结束于无形,恍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这是一部情爱故事,更是一部“心灵小说”。小说从整体构建,到激情、细腻的语言表述,都显出某种洒脱、本真、纯粹的特质。作品所要探讨的是:生活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实可信?灵魂在何种状态下可自由不羁?生命既蓬勃不可遏止,又时时在变异、枯萎。人性深处那最隐秘的精神密码该如何破解?它何以造成无数遗憾的错失、纷扰的纠葛、迷乱的沉醉?人性的畸变背后,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透过情天恨海,人们似乎还该看到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生,不过是一次长长的苦旅罢了,恰似身处幻景的舞台,总在焦虑与骚动的高潮到来之时突然落幕。蓦然回首,夕阳里的敦煌,也不过是建立在苦难之上的一片美伦美奂的佛国幻影……
【作者简介】
李本深,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桃花尖》、《疯狂的月亮》《唐林上校》《青山伏魔记》等多部,小说集《西部寓言》、《昨夜琴声昨夜人》、《汗血马哟我的汗血马》等多部。《神戏》、《吼狮》、《沙漠蜃楼》等十多部作品曾获全国文学奖。他是22集电视连续剧《铁色高原》、电影《甘南情歌》《月圆凉州》《香香闹油坊》《我是花下肥泥巴》的编剧。他的作品《丰碑》被连续收入中小学课本。
26、更漏梦残
那天,在水口那洞穴里,在他们那“虚无之岛”上,他和水子像沙滩上的双鱼似的躺着,他脑子里一直徘徊着那个念头,望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流苏喃喃:
“梦羽守护的那5只鸽子不见了,突然就不见了……”
水口懒懒地喃喃:“哈,才好呢,那几只见鬼的鸽子,早该见鬼去了!”
“潇儿还跟我说,梦羽说他自己会活不到40岁的,你说,梦羽他……他真的会死吗?”
“也没准儿的事。”
“喂喂,你的口气怎么这么平静?还有几分残忍?”
“那要怎么样?谁都终会有一死的,就看是怎么个死法儿了。”水子嘴角边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一直有几分心神不定……
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赤脚窜到地上去,拿了一只梨木棋枰来:“别说什么丧气的话了,好扫兴的,来,跟我下五子棋吧。”
棋子落在棋枰上的声音清晰熨贴。让人想起古诗中许多佳句。这种时刻自有一种浪漫情调,况且还有烛光呢。
他下五子棋原本是不错的,却不料水子更精于此道。前三盘,她竟轻而易举地频频得手,他则节节败退,不是被她走成了“活三”,就是被她逼得走出禁手而落败。
她每次赢了他,就忍不住得意地孩子气地一笑。
他却故意耍赖说:“不算不算,重来!”
她也不多言,拈一粒棋子,轻放于棋盘上,然后两手支颐,静等他落子。
他举了棋子欲落未落时,她便有意给他来一点儿精神压迫:“喂,可不要后悔噢。”
结果,还是他输了。
他赖兮兮说:“要赌点什么才好,不然不够刺激呢。”
“那你说赌什么吧?”
“谁若输了,就乖乖让赢家吻一下,如何?”
她脸上浮上一丝微醺的红云:“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一盘,他居然赢了,赢得意外的轻松。
他得意地瞥了她一眼……
她含嗔地将两眼微闭了,毛茸茸的睫毛不易觉察地颤抖着。
他探过身去,在她唇上印下轻轻的一个吻,却不小心将蜡烛打翻在地,他弯腰捡蜡烛时,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呢喃着扑过来,在他怀里很狂地扭动着滑溜的身子,活像一条鳗鱼,一只手摸瑟着,再次伸向他的两腿间……
他却觉得身上的热力在腰部以下受到了某种阻隔似的。
“一鹤,我要你,我要你,你听见了吗,我要你!”
他捧住她长发拂面的脸颊时,惊愕地看见她的两只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我……今天好像……”他惶然:“今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很孤独。这种感觉几乎像是突如其来。”
她双眼迷茫:“我在你身边,你也孤独吗?那就一定是我的不是了。”她的样子和声调忽然都变得十分沮丧了。
“不,你别那么想,我所感受到的这孤独,跟你没关系。是一种没有期待的孤独,像是守望者的孤独。”
“守望什么?”她仰起头,期期艾艾望着他闪烁的目光。
“大概是自己的灵魂吧。”
“你今天真是有点古怪。这几天来,你都有点奇怪呢,你自己不觉得吗?”
“是啊,我觉得我正在走进一个又一个梦幻里去,一个比一个更深,就像一个套着一个的黑洞。它们把我纠缠得越来越紧,我越想挣扎,就被纠缠越紧,你知道吗,当潇儿把梦羽写给她的那些信件给我看过之后,我心里的孤独感就更重了。”
她自言自语地喃喃:“一个人孤独夜行时,鬼魂就是他自己。”
孤独夜行?鬼魂?
他仿佛被突然点醒了:“你说得对极了,我所感觉到的,也许正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鬼魂呢!”
窗外隐隐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一定是下雨了。”她忽然两眼一亮,跳起来,赤着脚窜到阳台上去了。她的声音里饱含着潮湿的水分:“噢,下雨了,真的是下雨了呢!”
水子伫立在阳台上,久久看着空中飘降的雨丝,潮湿的微风将她身上的白裙忽而翻卷起来。等雨丝潲在身上,她才跳着脚到屋里来了,紧挨着他静静地躺下来,静静地听雨,两人好一阵儿不说话。
夜雨扫过窗棂,敲出一片安谧的宁静,沙沙的雨声催人入梦。
雨天是一种情调。
孤独的守望?
他们互为风景。互相长久地对视着,从对方的眼睛里扫描,以认证“我”的存在。如一幅油画般镶嵌在一个高雅的画框中。如两只归巢之鸟敛了翅,互相啄着对方羽毛上的凝露,窗外扯不断的连绵雨丝,又恰恰给这孤独罩上了一层忧郁的辉光。
后来,他们相拥着睡去了。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就枕在他的臂弯里,恰似铺泻开来的一片乌云,或是一蓬割倒的马莲。头发上滞留着莫高窟白日阳光的干燥味道,淡而宜人,隐隐带着一丝甜味儿。
他的一只手轻轻从她浑圆的肩膀上滑下,如从一片柔软的沙丘上滑落,觉得是在抚摸一个淡月之痕的梦境。她的呼吸很轻柔,猫似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了一片寂寞的风声。一泓清流般的梵乐飘飘而来,徐徐而降,将她轻若鸿毛的呼吸落雪般覆盖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觉醒来,推醒了他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轮圆月,清辉满目,无数伎乐天仙子在兜率天之上翱翔。
“天宫原来竟是这样美啊。”她在梦中惊叹。
他静静地听她述说梦境,心里却在想他母亲。
在他记忆中,母亲画得最多的,是女供养人。
在莫高窟的所有洞窟里,都有供养人的画像。她们的身份固然有高贵低贱之分,然而对神灵的虔诚,却是一律的。庄碧薇笔下的供养人,无不都流露出几分忧伤和几分神秘。庄一鹤直到见到莫高窟里的供养人画像之后,才觉得渐渐地理解了母亲的那些画。他想她一定是在画她自己。反反复复地画,画了一幅又一幅,总没有倦怠的时候。只要是有人要她的画,她就分文不取,白送给人家。他想一定是某种忏悔感一直追踪着她、压迫着她,使她不能呼吸……
水子又突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喂,你说,人一生究竟能爱多少次啊?”
“这正经是个问题,能爱多少次?”
“是啊。”
“活到老爱到老吧。”他说,“什么时候梗儿屁着凉,什么时候算玩完儿。”
“让你再爱一百次,那会怎么样?”
“问题是我根本就爱不了一百次,人总不能太贪心。”
“我说的是假如,假如让你爱一百次,你会怎么样呢?”
“转回头,我还是得去找你!”他说得很肯定。
“花言巧语。”
“不。”他说。
“不过,我可绝对不许你心里想别的女人。”她的目光充满了挑逗和蛮横。
“你这是给我洗脑哪?”
“当然,”她又说:“不过,潇儿除外。”
“为什么潇儿除外?”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们潇儿挺喜欢你的呢。哦,那天她都给你说了些什么?可以讲给我听听不?她跟你说到我了吗?”
“说到了。”
“说我什么了?”
“说你是个谜。潇儿还叮咛我,千万别去猜你这个谜。”
“是吗?她真是这么说的?”
“对,她还让我看了梦羽写给她的几乎所有的信。”
“你看了吗?作何感想?”
“说实在的,我真有点后悔了,也许我根本不该看那些信。害得我一连好多天都像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魇里。”
“你活该。”水子嘟囔。
她忽然心血来潮地翻过身来,望着他的面孔说:“嗨哎,咱们来编一部魔鬼辞典好不好!”
他说:“我说,你脑瓜里的古怪念头怎么总是这么跳来跳去的,像一只跳蚤似的呢?”
“来嘛,来嘛!”她很会撒娇。
“魔鬼辞典?”
“是啊。随便说着玩玩呗。我说词儿,你诠释。或者你说词儿,我来诠释,怎么样?”
“好吧,就依你。”
“咱们这就开始。”她躺在他怀里,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忏悔?”
“——把罪恶交给神。”他说。
“赌咒?”
“——利用上帝的信用卡。”
“喜欢打听别人隐私者?”
“——一帮离上帝最近的人,他们总是渴望成为全知全能者。”他说。
“……植物人?”
“——无以伦比的圣人。”
“……阳萎?”她脱口而出,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他想了想:“一种普遍的时代病,究其原因,是由于创造力和生命激情被严重束缚而造成的。”
她奖赏给他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该轮到我说词儿,你来诠释了。”他说。
“嗯哼。”她洗耳恭听。
“水子?”
“——一个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的名字。”
“做爱?”
“——一剂对抗死亡的良药、同时又是一杯扑向死亡的鸩酒。”
“精神病患者?疯子?”
“……”她没有回答。
“这你回答不上了吧,听着,让我来告诉你,所谓精神病患者,疯子,他们其实是孤独的天才,是太人性的袒露者,是离群索居者,是伟大的预言家,是……”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她一只冰凉的手却已惶然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方才这一瞬间,水子的神色已倏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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