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玄静谧──谈黄太史四香(随后斋主再点评此赏析文)

黄太史四款香和合之美,主要趣重意和,使其和合香因人之修为而超脱凡俗,这是心之博大才能附予的香之灵魂,再则诸香精良炮制,所以四香可史传佳话.
本文评析者是当代一位非常优秀的香道大师,对太史四香的解析,不难看出此人涉猎广泛、蕴涵深厚,文史造诣也不是寻常功夫,本斋主在网络上查询许久也未找到此先生任何资料,很遗憾.
推荐此文给大家,是因为本文对和合香的研制,讲解的非常细致,对香料的制法过程,也体现了古人制香之精神,对我等初涉香道者均有教益,当恭敬解读.但此四款香以意合为名,但意合之法却一掠而过,虽四款香名己默默指月,但能意会者毕竟了了,也许曲高和寡吧,黄先生谈意和时一笔带过,解析者对意合也不甚了解,故四香最重要的内涵被忽略,斋主将在此文基础上,浅谈下中医药理意合,道家谯仪意合,佛门内、密义理,三者意合共同与不共同的所在,旨在对和香道友对香道有义理认知,而走出形式之束缚,光大中国香道传承.

名香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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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作品的旨趣透过调香师在文学及哲学上深厚的涵养和丰富的想象力,所流露出的魅力,可以从「黄太史四香」感应到那股强大的能量,且不管调香过程细腻的程度和香气如何,其最迷人的地方是黄太史的跋文。从这些叙述之中,可以窥知调香师在香艺上的高深造诣,以及闻香所能带给吾人心中无比幽深而且神秘的感受。
  首先要谈谈黄太史其人,黄太史就是黄庭坚(一○四五~一一○五年),北宋诗人、书法家,字鲁直。宋分宁(今之江西省修水县)人。因为喜爱潜山山谷寺石牛洞的幽胜,自号山谷道人。曾经被贬涪州,故又号涪翁,与秦观、张耒、晁补之游学苏轼门下,号称苏门四学士,并与苏轼并称,谓之苏黄。他仕途坎坷,两次遭贬,漂泊江湖,在政治上没有重要的建树,但在诗学上却影响深远。论诗特别标榜「杜甫」,强调「夺胎换骨,点铁成金」,被尊「江西诗派」之祖。黄庭坚亦工书法,尤擅行、草书,纵横奇崛,自成一家,为宋四家之一,着有《山谷集》及书迹《华严疏》、《松风阁诗》、《廉颇蔺相如传》等。今在故宫博物院至善园内松风阁楼下,镌刻有院藏黄庭坚所书《松风阁》七言古诗一卷的石碑,其原作则写在砑花的布纹纸上,从这个作品可窥知黄庭坚才气之一斑。民国八十年四月十四日,笔者曾参加陆羽茶艺中心在石碑之前所举办的「无我茶会」,得与东坡先生、山谷道人共享千古山色,今撰此文,也是有缘。
  以下就此四个香方及跋文一一研讨及欣赏:

壹、意和
  香方:沉檀为主,每沉二两半,檀一两斫小博骰,取榠虑液渍之,液过指许,三日乃煮,沥其液,温水沐之。紫檀为屑,取小龙茗末一钱,沃汤和之,渍晬时,包以濡竹纸数重炰之。螺甲半两弱,磨去龃龉,以胡麻膏熬之,色正黄则以蜜、汤遽洗之,无膏气乃已。青木香为末,以意和四物,稍入婆律膏及麝二物,惟少以枣肉合之,作模如龙涎香状,日暯之。

研讨:
  一、这是四个香方里面唯一没有香跋的一个,但紧接着第二个香方的跋文有「茗熬紫檀」,显有承接及说明之作用,故仍列入本文。
  二、本香方使用的香材、沉、檀、茶、甲香、婆律膏(即龙脑香)、龙涎香,已经从一九九七年十月开始,分别在本专栏介绍过。
  三、香材在应用之前,必须妥为处理:
  1.沉、檀劈成赌博的小骰子般大小,用榠虑液淹渍,这个液要淹过沉、檀手指的高度,淹了三日才煮,然后滤掉这个榠虑汁,并且以温水清洗候用。榠虑,又名榅桲,蔷薇科落叶乔木,果实可食及药用。
  2.紫檀切成细末,取小龙团饼茶的茶末冲泡茶汤和香,紫檀在茶汤中淹一昼夜,然后用濡湿的竹纸数张包起来焙烤候用。小龙茗即小龙团茶,宋仁宗庆历年间蔡君谟始创,作为贡品,二十八片为一斤,每片约半两。 
3.螺甲(甲香)比半两少些,磨去不合的,用胡麻油煎熬,熬到正黄色时,用蜜、汤快速清洗,直到没有胡麻油的味道。
   4.青木香磨末,青木香即木香,菊科草本植物,其香如蜜,亦称蜜香。

  四、以「意和」四物,四物就是以上所述的沉檀、紫檀、螺甲、青木香处理过的东西。「用心意和香」,个中玄机只有山谷道人知道,大概也是此香称为「意和」的原因吧!
  五、稍入婆律膏及麝,许是用来润饰「意和」之香。
  六、枣肉应该是作为黏剂使用,将以上调和在一起的香末压成如龙涎香一样的香块,阴干。

贰、意可
  香方:海南沉水香三两,得火不作柴柱烟气者。麝香檀一两切焙。衡山亦有之,宛不及海南来者。木香四钱,极新者,不焙。玄参半两,剉绉炙。甘草末二钱。焰硝末一钱。甲香一分,浮油煎令黄色,以蜜洗去油,复以汤洗去蜜,如前治法,为末。入婆律膏及麝各三钱(另研,香成旋入)右皆末之。用白蜜六两熬,去沫取五两,和香末,匀,置磁盒,窨如常法。

  香跋:山谷道人得之于东溪老,东溪老得之于历阳公。其方初不知得之所自,始名「宜爱」。或云:此江南宫中香,有美人曰「宜娘」甚爱此香,故名「宜爱」。不知其在中主、后主时耶?香殊不凡,故易名「意可」。使众业力无度量之意,鼻孔绕二十五,有求觅增上必以此香为可,何况酒款玄参,茗熬紫檀,鼻端已霈然乎,直是得无生。意者观此香,莫处处穿透,亦必为可耳。

研讨︰
  一、慎选香材︰海南沉水香焚烧时,不可有柴烟气味。麝香檀虽然衡山也有,但是从海南来的好象比较好。  

二、有些香材在合香之前,必须做初步的处理︰麝香檀必须切碎焙过。玄参要剉细炒炙,如果再从香跋「酒款玄参」来看,玄参可能还得用酒泡过。至于甲香这种分布于我国东海、南海的蝾螺科动物性香材,更必须好好地调制才可以合香,因此先以油煎至黄色,再用蜜洗去油,然后用热水洗去蜜,如前治法许是清洗到没有油膏的气味吧!接着磨成粉末。婆律膏及麝香则要另外研磨,研磨完毕,马上放入与其它香材一起,全部都磨成粉末。 
三、本香方加入焰硝末,可能是使用的香材不易点燃,故加入焰硝助燃。甘草末可能为中和焰硝小有微毒的药性。大凡香方有焰硝,必有甘草。 
四、炼蜜合香;蜜要熬过,去掉泡沫腥气,再将前述香材研成的粉末,以蜜调和拌匀。 
五、炼成的香,不马上使用,放在磁盒里面,贮存于地下或地窖,使炼香慢慢地自然熟成。 
六、此香方山谷道人得之于东溪老,东溪老得自历阳公,此二老何许人也?不得而知,但应该是黄庭坚同一时代的人吧! 
七、江南宫中香︰江南宫中香指的应该是五代十国之一的南唐宫中之香。南唐共历三世,至李后主嗣立之后,奉宋正朔,称江南国主,立十六年,为宋太祖所灭。 
八、香铭︰香作品之名称叫做「香铭」,本香方所配成的香作品叫做「意可」。其名称之由来,始于南唐中主或者是后主时代,有位宫中的美人叫做「宜娘」的,非常喜欢这种香气,故名此香为「宜爱」,这是它最初的名字。至于香作品的作者为谁,本文并无提及,许是美人「宜娘」亲手调制的也说不定。后来因为这个香实在太特殊了,所以就改香铭为「意可」。至于是谁改的?老实说,南唐灭亡的公元九七五年起至黄庭坚的时代,也有一百多年的时间,是那一位好事者故弄玄虚,本文并未提及。 
九、改变香铭的理由︰改变香铭的人是谁虽未提及,但改变的理由却叙述颇详。因为众生的业力不可度量,广大无边(业力就是善业有生乐果的力用,恶业有生恶果的力用,虽然隔了很久,或许来生,终必互相牵连,不能逃避。套句俗话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这个香在鼻孔绕二十五次(为何二十五次,不可知,许是次数一多,就会产生效用吧!)则必藉此不平凡的神秘香气,促使吾人发心向上,且必以此香为「可」也。「可」就是「善」「好」的意思。更何况是用美酒浸泡玄参,以上好的小龙团茶熬煮紫檀,这么一来鼻端霈然充满此佳善之香气,直是就可达到「无生」的境界(无生︰涅盘之真理,无生灭,故云无生。佛教认为一切诸法皆悉空寂,无生无灭,如此则可破除生灭之烦恼。)这个「无生」的境界,就是佛教徒所追求的理想世界。有心者只要鼻观此香,就会把世间的一切看得透彻明白,所以亦必为「可」也。 
十、这不是单纯的香︰这个香作品所能产生的效用,不是单纯的官能性享受的闻香而已,不是醇酒美人,不是江南宫中的香气,而是可以洞澈生灭,破除一切烦恼障碍的香气。调香师已经将香气的精神诉求引入香作品之中,引导吾人走上修身养性的道路。

参、深静  
香方︰
海南沉香二两,羊胫炭四两。沉水剉如小博骰,入白蜜五两,水解其胶,重汤慢火煮半日,浴以温水,同炭杵捣为末,马尾罗筛下之,以煮蜜为剂,窨四十九日出之。婆律膏三钱、麝香一钱,以安息香一分和作饼子,以磁盒贮之。

香跋︰荆州欧阳元老为予制此香,而以一斤许赠别人。元老者,其从师也,能受匠石之斤,其为吏也,不剉庖丁之刃,天下可人也。此香恬澹寂寞,非世所尚,时时下帷一炷,如见其人。

研讨:
 一、制法:沉水香必须作初步初理,也就是剁成小块,好象赌博的小骰子一样。再加入白蜜五两,用水稀释,然后用热水慢火煮半日,接着用温水清洗,初制完成,再和羊胫炭(胫:自膝下至踵的部位称为「胫」,羊胫炭应是用该部位的骨头所烧成的炭)一起杵捣成粉末,用马尾罗筛之,使粉末漉下。再用炼过的蜜调匀作剂,并贮窨四十九天。贮窨的方法一般是用干净的容器,擦拭极干,放入「香作品」,再掘地收藏之。新和之香必须窨过,使其燥湿达到适当程度,四十九天之后取出,加上婆律膏三钱、麝香一钱,以安息香一分调和作成香饼,接着再以瓷盒贮藏起来。安息香是安息香树脂所制成的香料。
 二、香铭:香铭取为「深静」,是谁取的,文中并无交代,可能只有欧阳元老和黄庭坚闻过这个香吧!因为黄庭坚闻此香的时候是「时时下帷一炷」,想必是夜深人静之时,这时谁还会和他「下帷一炷」。总之,看到这段跋文,吾人在内心深处似乎可以嗅到一丝丝更深夜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所蒙蒙飘起的清气,那一丝丝的清气就是孤独的「深静香」吧!
 三、欧阳元老:此老何许人也,并无详细介绍,但是调香者可确定是他。他为黄庭坚调制深静之香,并以一斤多的香作为离别的礼物。能以这样的香细述离情的欧阳元老其人,黄庭坚说他是天下最可爱的人,因为他能虚心学习,安下心来,八风吹不动的追求自己的理想境界。就像郢地人面不改色的让匠石挥动斧头,把鼻子上一层薄薄的石灰砍掉一样,充满绝对不变的信念,至于当官吏的话,不使用任何技巧手段,能洞悉天下事物之至理,然后用洞然明白的心眼去治理政务,就能不费力气的把政务处理得干净俐落,就好象庖丁解牛,合乎节奏,一点也不会伤到刀口,如此可爱的人,如此可爱的「对手」,所以才会调出如许「深静」之香,所以黄庭坚才会半夜睡不着,而「时时下帷一炷」,闻香如见其人。香有知己,元老者何许人也乎?
 四、这是什么香:据说此香恬澹寂寞,非世所尚,官场不得意的山谷道人,或许一如此香吧! 

肆、小宗
香方:
  海南沉水一两剉。栈香半两剉。紫檀二两,半生半用银石器炒令紫色。三物俱令如锯屑。苏合油二钱。制甲香一钱末之。麝香一钱半研。玄参五分末之。鹅梨二枚取汁。青枣二十枚,水二碗煮取小半盏,同梨汁浸沉栈檀煮一伏时,缓火煮令干,和入四物。炼蜜,令少冷。搜和得所,入瓷盒埋窨一月用。
香跋:
南阳宗少文嘉遁江湖之间。援琴作金石弄,远山皆与之同响。其文献足以追配古人。孙茂深亦有祖风,当时贵人欲与之游不可得,乃使陆探微画其像挂壁间观之。茂深惟喜闭阁焚香,遂作此香馈之。时谓少文大宗,茂深小深,故名小宗香云。(大宗小宗南史有传。)

研讨:
  一、制法:海南沉水、栈香要剁碎。栈香,也叫馢香、笺香,是沉香同树,但次于沉香。紫檀二两,一半用银、石器炒成紫色。以上三种香材磨细如锯木屑。苏合油二钱。苏合油是古代的一种香料,和今天所认为的苏合油不一样,产、制说法不一。制过的甲香,其制法应该是如前述之「意和」、「意可」二香。麝香一钱半要研成细末。玄参五分磨成粉末,玄参是玄参科多年生大草本植物,根可做药。另外,再用鹅梨二枚的汁液,青枣二十枚用两碗水煮成半碗,和梨汁浸泡沉、栈、檀三香,先煮一伏时(一伏时,可能是当时一种计算时间的方法,不详,原则上是先煮一段时间是不会错的),然后用慢火令其慢慢烧烤到充分干燥为止,再和入其它的苏合油、制甲香、麝香、玄参四物。炼蜜应该如「意可」香方之中炼蜜之法,炼好之后,使之稍微冷却,再将蜜与前之制香搅拌均匀,放入瓷盒之中,埋窨一个月,再取用。
  二、宗少文:宗炳,字少文。南朝宋南阳人。为性情中人,善琴工画精玄理。常留连于山水之间。凡所到之处,都将之绘制成图,挂于室内,并说:「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其实,这是物理学的现象,山谷中会有声音能量被反射的作用,至于反射作用的大小,大概要看众山之气势和指上之工夫了吧!
  三、宗茂深:宗炳之孙,酷似乃祖,不入仕途,不求闻达,惟喜焚香,是当时达官贵人的偶像,因此才会请画家画像挂在家里的墙壁上。
  四、陆探微:南朝宋吴人,常侍明帝左右。工画人物及山水,为小宗画像的画家。
  五、小宗香香铭的由来:由跋文之中,可知当时的人仰慕宗少文祖孙之一斑。小宗香就是有个仰慕宗茂深的人,特地为茂深爱香的习性所调理的香。文中虽无对小宗香特性之叙述,但想来应该是以茂深淡泊静谧,带有些许神秘的风格为调香之依据吧!而当时的人称祖父少文为大宗,孙茂深为小宗,故取香铭为小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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