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华】 病 友

作者/田 华
病友,顾名思义,即在一起住院同住一室之人也。我这次的病友,山西沂州人,范姓,与我同庚,我称他老范。
老范,高挑的个头,他的床号39,平时查房输液测体温,医护都叫39号,没人叫他老范,我们几个病友之间,也都是互称床号的,唯独我与他之间呼其姓不呼其名也不呼床号。
老范是一个人来住院的,没有人陪。每天输液的时间长,要几个小时呢,中途免不了要上个卫生间送送水火什么的。看到老范一只手扎着针管,另一只手把个液瓶高高的举过头顶,极不方便,我就给儿子说,去给你范叔帮忙把瓶子拿着吧。老范一再推辞说,不用,不用!可当他进卫生间门时,却腾不出一只手来拧门拴而犹疑时,儿子就过去帮老范把卫生间门拧开。平时,要去外面买点东东西西的,都是儿子去替他跑跑闲路的,所以,和老范相处的时间虽说不是很长,但却很融洽,于是就有了许多要说的话了。
我是年后住进来的,老范比我进来的早得多,据他说,已经一个月零九天了。老范的病多,据说不仅仅是肺上有毛病,还有糖尿病,更可怕的是有时候还会出现低血糖症,有几次,他的血糖指数有时小于2.7mmol/L或只有这个数了,于是,就晕眩乏力、手抖心悸心慌,脸色腊湛湛黄,浑身上下都虚汗,有时甚至于摔倒,所以没有人陪护,很操心。
我有几次想问问老范,膝下儿女情况,为什么没人陪伴,但却又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冒然相问。有一天吃过中饭,太阳很美,我和他走出餐厅,走进了医院内的公园。我们一起在公园里散步,说着闲话,走着走着,面前植物豁然,就有一块约近20平米的圆形空间来了,其中有石几石凳,可供患者小憇,老范就提议坐下来说说话。
原来,老范老伴早年就过去了,膝下留有一子正读中学,为了儿子,老范拒绝续弦,他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所以,多年来,是他既当爹又当妈,把儿子供给的上了大学。老范说,他这儿子很优秀,大学毕业就留校了,找了城里的媳妇,老丈人就是那个市上的人大主任,正厅级呢。老范继续说,儿子有出息,已经在某县挂了个副书记的名头去锻炼了。老范说儿子的时候就喜形于色,眼里放亮,一脸的红光。前两年自己腿不好,儿子就把老范带在了身边,可是,在儿子家里是儿媳妇说了算,他自己的病自己清楚,是他不愿意让儿子陪他,一是不想耽搁了儿子的仕途,二是医院的环境不好,怕给儿子传染了。老范那天是在不自觉地情况下给我说了这么多的话。那天正好是个周末,老范说,我过这两天就出院了,估计是周二吧!他继续说着他的话,我一边听,一边用眼睛不停的打量着这个北方汉子。虽然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虽然他那高挑的身材有点驼,但从他那言语与表情中,我分明看到了中国父亲对儿女那山一样的爱来。
回到病房后,老范给我说他想洗衣服,我问他,洗啥衣服,他指指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说,洗棉袄。算了吧,再两天就出院回家了,还是回去用洗衣机洗吧!我劝老范。可老范脸上却显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重复着说,就在这儿洗,就在这儿洗吧。我十分惊讶他为什么非要坚持在医院洗衣服不可呢?他说,你不知道,媳妇讲究,自从自己患上这种病,就不让小孙女到爷爷跟前来了,吃饭给他认碗认筷子,还不许他的碗筷在厨房里放。老范的衣服袜子都是老范自己用手搓洗(老范的意思是即使洗衣机闲着)。有时候,小孙女放学的时候,他就在小区门口殷殷的等着孩子,小孙女看到爷爷,就像可爱的小鸟一样,张开双臂要爷爷抱,但当儿媳妇看到后,就无情的被拦挡了,儿媳妇那脸阴沉着像要下雨的天气能拧出水来!老范说到这里,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就有两行浑浊的泪水在那些皱褶的沟渠里流淌。我赶紧给他递上纸巾,把话题也随之岔了开去。
老范还是把自己的羽绒服洗了。
洗了羽绒服的老范,上身就剩下那件黑红相间的长袖T恤了,十分单薄。虽说过完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病房里也有暖气不冷,可总不能一直呆在病房里不动啊,总得去餐厅吃饭啊。那两天,我看着老范行走在去餐厅的甬道上,他两只手就那么操着抱着,肩膀也是耸着缩着的,我知道他冷(刚过完年,十五还都没过呢)。可是,他没有办法,即使再冷也不可能把嘴吊了起来啊。
我在心里想,老范这么一个标准的中国父亲,宁肯把一切苦难都让自己背负起来,也不愿意给儿子带来一丝一毫的影响与负担,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这样呢?可是,做儿女们的,他们能体谅得来老父亲的良苦用心么?我不得而知。就拿我的病友老范来说吧,住院41天,儿子只是把他送到医院而已,在这40多天里(期间还有过年的那些天)儿子连一次都没来过。我不知道老范的儿子究竟能有多忙,也不知道,我们党选拔任用干部就要这种不认亲爹老子的人?可是,老范依然一提到儿子就得意骄傲就两眼发亮!据说,老范这儿子仕途看好,上升空间颇大(都是因为有这个正厅级的老泰山做靠山。)
但我在心里为老范而疼,也为中国官场生态的腐败而不齿,说心里话,我对这种世态太厌恶了。
老范出院了。据说是他儿子驾车来接他走的。
那天,其他病友都去送了老范,而我却没有送他。我一个人就在那花园里——我和老范曾经坐过的地方,抬头望去,不远处的终南山下,林茂木盛,空气清新宜人;园子里的林间小径曲回迤逦,那草坪里的花草芽叶新渲,嫩嫩的绿中泛着淡淡的鹅黄,青翠欲滴,好不可心可人,可我却丝毫没有一点点欣赏它们的意思。我已被发生在老范身上的那些事压抑的透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