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女人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盏茶以及它们投射在地上的阴影几乎构成了泰安女人的全部。

她搬来之后,人们并不知道她从何处来,更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怎的,就叫她做泰安女人。

“泰安女人,你的女儿呢。”然而就连女儿,人们也并不确凿她是否有。问话的王嫂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她的玩笑让她显得很有活力。泰安女人并不理睬。王嫂讨了个没趣,却也笑着,她的笑同样使她富有活力。在她的笑容的照耀下,泰安女人的凄苦就显得更甚了,仿佛阳光让阴影更浓厚一般。

泰安女人的房门总关闭着,像许多关闭着的东西一样,引发人们的好奇。人们纷纷猜测,泰安女人怎么总要关着门啊。管着门的泰安女人似乎就显得更美了呢。而泰安女人也是难得一见的。据说有人因为倾慕泰安女人而在她的门口蹲守了两天一夜,但泰安女人一次也没有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王嫂乐意和泰安女人搭话的原因之一。

我说,谁要是想做隐士,就去看看泰安女人吧。那个守了两天一夜的人后来这样对别人说。

曾有一次泰安女人一个月没有出门,人们都以为她死在了家里,因为她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大好。但在下一个月的时候,人们又断断续续看到了泰安女人。她以一种健康的形态走到人们眼前。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她的头发柔软而飘逸,她的目光沉雄而悲壮。人们还能从她身上听到骨头泠泠作响如环珮鸣奏的声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泰安女人的屋子里似乎多了一个男人。人们都说,泰安女人的春天到了。就连泰安女人,也会有春天。人们将对与泰安女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个男子身上。那个男子相貌初看较为普通,细看则很有味道。虽然男子每次待的时间并不很长,有时甚至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但已经足以调动人们的好奇心了。

泰安女人有时候还会倚在门口,面无表情而有气无力地向那个男子挥挥手,仿佛河里的荇草随水流摇曳一般。而那个男子,却带着满脸囊括不住的兴奋——就连他脸上的一个小小粉刺,也用力地闪耀出幸福的光辉——使劲地挥舞着手臂。

人们都想拦住那个男子问一问究竟,但人们的好奇心阻止了他们那样做。因为一旦他们问明白了,他们将没有可供猜测的内容。而他们是乐于想象与测度的。

比如,大多数人猜测男子与泰安女人产生了爱情。恋爱是美好的,但没人能从泰安女人身上发现这一点。泰安女人那不动声色的面容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坚硬,以至于不能迸出一丝表情。但毕竟他是与泰安女人相处时间最多的人,这已经让人们羡慕不已了。

王嫂却不这样想。她说,也可能是泰安女人的远房表哥啊。人们通常都是会有一个远房表哥的,泰安女人也不例外。大概因为常笑的缘故,她嘴边的皱纹像波浪一般攒聚着。

也有人认为,男子是泰安女人的前夫。在离婚之后,男子依旧惦恋着泰安女人,因此频频来到这里。但总是不能打动泰安女人。如此一来,泰安女人的冷漠也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围绕两人之间关系的讨论似乎永无止息,就像世界上的许多讨论一样,往往只使人们更加坚定了自己原来的看法。

男子每次的出现都提供给人们新的证据,有人说他来时候带着一只风筝,说明了他们的关系自由而美好;有人说他走时脸上的笑容就像花朵一样绽放,还散发出阵阵香气;有人说他有很长时间没有来了,两人是不是产生了什么矛盾。

这时候王嫂突然笑着说,我甚至能描述出泰安女人家里的一草一木。进门后首先是一张朱红色雕花的床,上面铺着柔软的鸭绒垫,被子是蚕丝的,轻柔而暖和。旁边立着一个土黄色的衣柜,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大都是黑的。正午时候,一束束像是木柴一般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房间,正好照射进微微开着的柜门的锁眼。茶杯是陶制的,上面缭绕着氤氲的热气。不管怎样说,泰安女人的家离总是干净整洁的。说完王嫂意味深长地笑了。她的笑让她的言辞更其具有说服力了。

王嫂对泰安女人家里的熟谂程度让人歆羡不已。人们问王嫂,你去过她家吗。王嫂摇摇头说,从来也没有去过。是不是透过窗子看到的呢。但人们都知道,泰安女人家里是挂着帘子的。

王嫂还说,泰安女人夜里睡觉时候总喜欢将脚露出来。

在一个雷雨肆虐的天气,男子和泰安女人的身影交叉,被闪电拉长,仿佛两个单纯的用炭笔描出来的影子,黑魆魆地映在地上。像末世幻影一般, 男子与泰安女人的动作凌厉而奇怪,时而相互交汇,时而互相分离,时而旁逸斜出。像是树枝的枝杈在狂风中的摇摆。演为虎啸龙吟状,为腾蛟起凤状,为盘虬错结状。在雷雨天气过后,便如死般寂灭了。人们对此惊讶不已,事情的发生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象力。

雨过天晴之后,男子走进了王嫂家。王嫂的笑温暖地融化了他的心。一杯蔼蔼的茶融洽了整个屋子的气氛。王嫂的手是白的,她的声音是温柔的,像是海绵在一点点地汲水。男子感到说不出的欣慰。

男子后来又来了两次,但总没有去见泰安女人,他在王嫂家得到了温暖与快乐。

这时人们才想到王嫂是一个寡妇。

一天晚上,人们似乎听到了女子瑟缩的哭声。凄凄惨惨的,像是苦雨的陨落。

人们猜泰安女人是要搬走的,但事情并未按照人们的预料发展。泰安女人一改了往日足不出户的习惯,她一连数日不回来,像是失群的孤鸟。

当泰安女人回来时候,总是一个人,总是夜晚。她依然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掷进水中,而水面依然平静。

一如她的来路并不分明,泰安女人的去向也在人们的知晓范围之外。

有人说见过她去往火车站,并不提一件行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火车站里看着标牌上红色的列车信息的更迭,川流不息的人们经过她,带着各自的体味与心事。

当泰安女人看着这些情景,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她的眼睛像流水一样倒映出他们的身影,但又并不留存一物。她仿佛看到了匆匆的形色,又仿佛一无所见。当某一个地点的火车即将到来之际,她走入人群,成为其中的一员。在检过票后,她毅然地迈向了站台。

绿色的火车呼啸而过。

斑驳的光线如同斑竹劈打人的面颊。泰安女人在离去半年之后,带回来一个小厮。他如同小狗一般的警觉让人觉得新奇。泰安女人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条散发出慵懒气味的街道,他快步跟着。两人最终在一家散出腥膻气味的羊杂碎店前止步,推门走了进去。

出来时候小厮的脸上红扑扑的,嘴边似乎还带着吃饱喝足的满意笑容。泰安女人俯身用纸给他擦了擦嘴。两人依旧手牵着手,从街上回到家中。

小厮的出现让泰安女人的生活规律了许多,她会在每天午后领着他出门,傍晚时候回来。就像人们不知道之前的事一样,人们也不知道女人和小孩的关系。对于很多事,虽然心存好奇,但人们已经不想深究了。人们早已习惯于一知半解了。

公园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也多了些许欢乐的笑声。树木泛着绿色的光,在银色的天空上,白云轻缓地浮动,凉亭斜飞着翼角。公园里的每一根线条都富有了快乐的张力。

一只流浪狗跟了上来。小厮回过身用手招引着狗。泰安女人将走慢了的小厮拉回来。小厮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小狗,泰安女人并不理睬。她的脚步就像一阵风一样扫过去。

啊……小厮的哭声在夜晚显得格外嘹亮,仿佛军队的号角,撕裂着空气。但人们并没有听到泰安女人的呵责或安慰。小厮的哭声显得孤单而无助,仿佛是旷野里的一棵树。哭声渐渐平息了,无边的寂静如黑色幕布一般遮盖了整个世界。

泰安女人迈着款款的步子走在路上的时候,小厮紧随在旁。两人的手握得很紧,小厮的手甚至被泰安女人的手握出了粉红的印记。人们可以看到,小厮的步子慢慢也快了起来。

王嫂依然是笑着的。小厮走过来时候,她拿出两块高粱糖。小厮正要去接,泰安女人一把将小厮拉回来。小厮一脸委屈地看着泰安女人。女人拉着他回家,将房门重重地关上。王嫂的笑容仿佛蝉蜕一般透明了。

小厮似乎不大喜欢和小朋友们玩耍。看到其他孩子在一边愉快地玩着,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别的孩子追上来,小厮说,你们挡住我的路了。其他孩子说,你和我们一起玩吧。小厮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和你们玩。其他孩子说,你的父亲在哪里呢,怎么看不到你的父亲啊。小厮攥紧了拳头,对孩子们说,你们是想要挨揍吗。

在混战之中,小厮的身上多了几道红色的痕迹,但他并不服输,大喊大叫着。泰安女人的出现让混战戛然而止,孩子们都做鸟兽散状。泰安女人的愤怒如同一盆黑色的墨水淋漓了,她的手在颤抖,她问,为什么要和人打架。小厮握紧拳头说,我的父亲会替我揍他们的。泰安女人的眼泪仿佛垂珠一般贯下来。

小厮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样子就像一个空降的士兵。泰安女人从学校将他接回来的时候,在路边买了许多小厮喜欢吃的东西,因此小厮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泰安女人亲昵地揉着小厮的脸。小厮边走边跳着。今天学了什么啊。女人问。小厮说,今天学了小竹排,小小竹排画中游。女人摸摸他的头,小厮继续说,小竹排,顺水流……

泰安女人买菜回来,小厮的脸上又多出一道伤疤。泰安女人问,是又打架了吗。小厮说不小心跌倒了。女人说,你为什么要说谎,以后不要和人打架,不论是什么理由,听到了吗。小厮点点头,因为眼里闪着泪花而发出潋滟的光彩。

王嫂笑着说,男孩子总是要打架的,没有男孩子能不通过打架成长起来的。小厮的眼里多出一层感激的颜色。泰安女人白了一眼王嫂。将小厮拖走,小厮的眼泪落了下去。

虽然是同样的没有表情,但人们都认为泰安女人的脸色已经和缓了许多。如果说过去是石头的话,那么现在就相当于海绵了。无尽的情绪陷入海绵,让人无法揣摩。

此外家里还多出一条小狗,像手指一样小。日复一日,小厮与小狗欢乐的叫声让整个屋子的颜色也明亮起来,使灰尘也不安地抖动着。汪汪,每次小厮放学回来,小狗都能通过脚步声辨别出来,便迎上去,摇着尾巴,欢喜踊跃。逢到高兴时候,小狗还拱起身体礼拜一般顿着前蹄。

王嫂笑着说,你们的小狗真是可爱极了。它喜欢吃骨头还是什么呀。今天刚好吃了许多骨头。

小狗的尸体冰凉,展现出大地的黄褐色,仿佛在暗中和大地之间达成了某种契约。是吃了老鼠药死的。临死前发出呕呕的叫唤,疼得在地上打滚。直到最后后蹄一蹬,一命归天。小厮哭得很伤心,但没有一点声音。也许因为真正的悲伤时没有声音的。泰安女人一句话也不说,坐在小厮旁边,看着如同静物般的小厮与小狗。

泰安女人带着小厮走上火车的时候,风也灌进来,吹乱了泰安女人的头发。泰安女人忽然爆发出哈哈的大笑声,让所有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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