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书法。

书写，原只是借文字保存信息的一种手段。不断的书写实践，使书技日熟，书效日高，而且使所成之迹产生了审美效果。人们很喜爱它，可是又说不出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效果。传为蔡邕所撰《笔论》，可以说是发现这种效果后，为进一步作这种追求提出的要求，他告诉人在作书之前，除了“默坐静思”做思想准备外，还要考虑“为书之体”有各种现实形、体、动态的效果，“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人们怀疑这话出于后人伪托。因为好的书法都有生动的形象感，然而却不是书者临书之时有各种形体动态的设计后按之一一写出的。

卫夫人《笔阵图》

传为卫夫人所撰《笔阵图》中也有类似的话。现在看来，这种认识都是把书写效果的出现本末倒置了。这反映一个问题：古人在日渐娴熟的书写中，已经创造了生动的形象，可是又说不准这种效果是怎么产生的。钟繇曾有“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的话，也只能说明书法发展到这个历史时代，人们从写成的抽象符号上，已感受到美，都很喜爱。但是它究竟是一种什么美?怎么产生的?说不清楚。

直到东晋，王羲之以一个“意”字称赞这种效果，书写所成之象有一种值得品赏却又难以用语言明确表达的效果，才称之为“有意”、“大有意本文讲书法是写“意”的，指的就是这个“意”字。

这个“意”字，在汉代书论中就已出现，后人以之言书事者也不鲜见。但作为书法中一种审美现象来认定，则自王羲之始。究竟什么是“意”，究竟怎样的效果才可以称“意”?他本人并未作任何解释，被他赞为“大有意”之书，今人也无从得见。但是，联系历代佳书的实际，仍可以让我们有这样的基本认识：

所谓“意”不是指意思、思想。“意思”、“思想”只能由文辞来表达。王所赞的只是写成之“书”而非所撰之“文”、“意”也不是“意境”。书有境界：技能功力境界、法度境界精神修养境界，指的是其所达到的审美意义上的高度，故不能言意境。唯有思想情欲、感识意兴等作为书写内容到达一定高度，才被称意境。

王羲之《上虞帖》

从南齐人王僧虔《笔意赞》中可以得到充分证实。这是一篇专门称赞所谓“意”的文章。全文的基本意思反映出王僧虔已将书法当作有生命意味的形象来认识，“意”就是指这种效果。据此他提出了“神采”和“形质”两个概念。—如果不是把书法当作有生命意味的形象来要求，何以言“神采”?又何以用作“形质”要求?

一切艺术之为艺术，就在其是作形象创造。王僧虔已充分领会到王羲之所赞的“意”，就是指所书有了生动的生命形象意味。

所以可以说，只有书者自觉到这个“写”字是依托汉字作有生命的形象创造，才会有艺术效果。“意”是书写产生的审美效果。

作为书写中讲求的一个“意”字有什么特性?书中之“意”，其审美意义价值又在哪儿?

书法呈现的、人们有了艺术自觉后讲求的“意”，有两个特点：一个是书者所寻求的并不是一笔一画、一字一形与自然之似的意味。书者从来不是将现实中某一形体、哪一动态自有其美，便取而反映于书，以使所书产生审美意味；一个是书写所成之象，确实在追求生动性，使观赏者产生种种联想。只是这种效果不是这样追求的因为笔下所出之点画，与现实万象皆不似是不可能的，一点像一粒石子，一横像根棍棒，固然不美；一点像一块美玉，一横像一条玉带，也不会有审美意义。因为离开了人，任何万象都无所谓美丑。关键是受现实的启发，使书者能以文字书写的可能，尽书者对书写规律的感悟，以一定的技能功力，使文字之形成有生命意味的形象。对于现实来说，由于书法形象是借文字以书写按自然规律创造的，所以它只有体现自然规律的“若起若卧而不可能确似现实之象。正是这种不是却又体现了自然运动状态及其运动规律的效果，才引发人们种种联想。

这种效果的产生，首先是由于文字是按“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得来的生命形体构成规律创造的；而一个“写”字所产生的迹画，将书者所感之“意”表达出来。书者在不自觉时，只要通过实践，有了日渐熟练的书写，这种效果就会日渐产生，这种效果被人感受后，便有了日渐自觉的追求。其所产生的效果就是所谓“意”。

但是这个“意”的审美意义和效果成为自觉的追求以后，却被后来人歧义化了。

王献之小楷，玉版十三行

王羲之所赞之“意”的审美效果，被明人董其昌以一个“韵”字取代了。董称“晋人书尚韵”。意思是晋人书有一种耐品味的有若音乐一般可感可赏而难明言的“韵”。这个认识并不错，但晋人于书从不言“韵”晋人自觉寻求的只是个“意”字。正如王僧虔讲的，晋人追求的是有若生命意味的“形质”和其“神采”。这种追求，才是书法艺术的根本特点。

就是说书法之所以为艺术，就在它也讲求有生命的形象。只是这形象，是以文字形体为根据创造的。这正是其审美效果上的“意”，是意味。作为艺术形象说，不能没有，它比照现实，不能真是。但没有它，不是艺术真似它，既不是书，也不是画，不伦不类，是失败。这一个“意”字，既把握住书法的基本形式，也适应了人的审美心理。因为人特别喜爱那有内涵、耐品味、经得咀嚼、能启发联想的形象，而不喜一些浅露、直白、无余味可玩的东西。而我们民族的这样一种文字形式，在为表音表义而书时，也许比世上任何文字难写。但是它确实又是世上唯一可以创造具有丰富、深厚、隽永、品味不尽审美内涵的、无任何别的形式可以取代的艺术形式。对于其审美效果的表述，从古到今，可以有许许多多的比喻，可都难有超越一个“意”字的。

古人借汉字书写创造了这种意味隽永的艺术，今人比前人不曾有的“纯”艺术自觉，所追求的也还是这个“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