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52号征文:春节琐忆 || 张维舟(河南孟州)





春节琐忆

鲁迅的小说《祝福》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接着便写鲁四老爷家和鲁镇人们过春节繁忙的景象和热烈的气氛。其实在中国,无论何时何地,自古以来大抵都是这样。唯有我自幼愚且钝,很长一个时期里,对春节几乎浑然不觉。记得少年时代,有一年春节前夕,我见大人们那么忙乎,就提议说:“街上有卖罐头,咋不去买,多省事?”父亲瞪了我一眼道:“去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我只得怏怏离开,心里纳闷:“有现成的不买,偏自找麻烦,何苦?”
那年月是计划经济时期,商店空空如也,菜市场也无菜可买,别说肉类、蛋类、豆制品类、白糖等要凭票供应,就连肥皂、火柴等日用品也都要计划供应。平时一个人每个月只有半斤肉。一家人只有春节才能吃上一只鸡,另外再供应几两木耳、黄花菜之类。就这还要排队,有时要半夜起身,在寒风中等几个小时才能买到。每见此状,我都叹息:“如此过年,不如不过。人有多少精力经得起这样折腾?”
那年月,人们的要求并不高,平素饥肠辘辘,期盼的就是吃一顿饱饭。现在年轻人可能不信,那年月我作的梦,几乎全都同吃的有关,然而,要求并不高,经常梦见的只是白生生香喷喷不为鱼肉荤腥所染指的大米饭,一顿能吃上七、八两,原汁原味,痛快之至,不可言状。因为我坚守“纯净的原生态的大米饭主义”,从不理睬鱼肉荤腥,鱼肉荤腥便不敢轻易闯入我的梦乡,连窥视一眼都做不到,故春节期间供应的那些星星点点荤菜,我竟看不上眼,甚至麻木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地步,这就是我文章开头说的“浑然不觉”的全部内涵及其由来。同样为现在的青年觉得不可理喻的是,那年月我拼命地读书,无论什么书,找着就读,心想横竖是吃不饱,既然在现实生活中填不饱肚子,不如转而求其次,来个“精神会餐”,靠读书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学孔子弟子的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安贫乐道”。大人们见我如此迂腐呆痴,都大摇其头,认为这已不可救药。我却不为所动。虽然,年夜饭还是要吃的,但在我只是一种礼节,或者说,只是一种应付。
当然,我最终还是被“改造”过来了。
1968年10月我被下放到赣东北一个偏僻的山乡插队落户。这里的农民真正穷到家了,不是身临其境,真难想象人世间有这样一个苦难的群体。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对春节还是毫不含糊的。各家各户都倾其所有,努力操办,热热闹闹。他们过年作兴吃糯米糕。做法很简单,就是把大块的猪肉(没有猪肉的用鸡蛋)和在糯米里蒸熟,稍加冷却,就切成厚厚的大方块。他们用这糯米糕招待我们,当然还有别的菜肴、酒茶。大块朵颐,让我这“穷措大”第一次感受到中国农民的侠肝义胆、热情豪爽、顽强的生命力和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也让我领略到中国农民普遍对文化的渴求和对文化人的尊重。同时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劳动人民与知识分子并非根本对立,却是契合互补的。我进而想到经典歌剧《白毛女》中杨白劳和他的女儿喜儿,相依为命,苦不堪言,还要过年,还要用爹爹卖豆腐赚的小钱,买了二尺红头绳“打扮”一番。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使在最苦难的日月里,人们也没有失去对幸福的憧憬和对美的追求。“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是“人化的自然”,马克思这句话,永远是真理。这也是我“吃”出来的一点觉悟。
上个世纪改革开放以来,大地复苏,春满人间,老百姓物质生活同过去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从饮食方面来说,现在可以说是天天过春节。农村除夕晚上,焰花四起,照得夜空五彩缤纷,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与此同时,鞭炮声震耳欲聋,这种景观和氛围一直持续到元宵节。同过去相比迥然不同。
至此,我才知道画饼不能充饥,望梅也不能从根本上止渴,懂得吃不是无关宏旨的小事,懂得“民以食为天”、“仓稟实而知礼节”和“美是人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同样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懂得吃也是文化,是饮食文化。中华美食文化品味极高,它滋养着中华民族的精气神,就中蕴涵着华夏儿女的亲情、爱情、友情、乡情、师生情、战友情、同事情、民族情……它同时也联系着海外华夏儿女的血脉,——血呀,浓于水!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自古皆然,于今为甚。
春节,是去旧迎新,是新的起跑线。
春节,伴随着对未来的期盼、希望和憧憬,新的一年开始了。
不尽地相思遐想,美妙地,深情地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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