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岳阳楼

登岳阳楼

（2005.10.29）

云层笼罩的灰暗天空下，洞庭湖水泛着白光。沿着微微颤动的木质楼梯，登上岳阳楼高层，顺着眼前黄色琉璃瓦屋檐方向望去，隐约可见浮动在湖里的君山岛。

可能是千年来湖盆变迁，或是湖岸线无规则摆动，也可能是范仲淹并未身历其境，《岳阳楼记》里的描述与现实景象颇有距离。

在范仲淹笔下，登上岳阳楼，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风光显得恬静而柔和，只见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而至秋冬时节，洞庭湖会突然改变性格，变得桀骜不驯，只见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

范仲淹的四言排比句，或平缓舒展，或急促喷张，勾勒了他心目中的岳阳楼和大湖风光。

登上千年之后的岳阳楼，模糊的湖岸线隐于远处，自然难见锦鳞游于水，汀兰生于岸，逐浪排空与樯倾楫摧的画面只能出现在想象里。

兰亭、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并立千年而不衰，不仅靠独特的，即便是已经变化的、颜色衰减的风光，更是凭借历史所赋予它们的人文与精神情怀。清人张之洞少年时曾述及名楼与名人的关系，无名人便无名楼。张称：“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岳阳之楼，晴川之阁，不有范、崔之品题，则巍观杰构，沉沦于湖滨江渚矣。”

依笔者看，岳阳楼依托《岳阳楼记》，《岳阳楼记》则不仅依托范仲淹的名声，还依托于范仲淹的“真语、隽语、快语、本色语”。明代才子屠隆的《彩毫记》通篇珠玑，但同时代有人却称屠文“涂金绘碧，求一真语、隽语、快语、本色语，通篇不可得也”。此活点出为文之奥妙。

笔者以为，“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是快语。

“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本色语。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是真语。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隽语。

全文三百六十多字的篇幅，快语、本色语、真语和隽语联袂若排空之浪，拍岸而至，定格于岳阳楼面对的时空里。

文章能集真语、隽语、快语、本色语于一体，何其难也。天下亭台楼阁的品题，似《岳阳楼记》者，千年岁月，能得几篇？

写至此，笔者还以为，在真语、隽语、快语、本色语之外，还应加一“诚语”，即规劝遭贬谪的挚友滕子京平息愤懑，免于贻祸。据范仲淹的第四代孙范公偁《过庭录》，滕子京由西北繁华大州泾州被贬到偏僻小州岳州后，“愤郁颇见辞色”，“滕豪迈自负，罕受人言”。文正（范仲淹）正发愁没有机会劝说滕时，滕子京来信求岳阳楼记。故文正的岳阳楼记怀着担忧之情劝诫滕平息心头怒气，持君子正确的忧乐观，既免于招祸，又可显于政事。其情之诚，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