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天岩那些事

说说天岩那些事

文/王世贤

天岩村,古时不叫“天岩”,而叫“天延”,不知何时叫成现名,连老辈人也讲不清,都说老早老早了。无论“延”或“岩”,反正天字未改。

从砂河往东五里许,再折向南走,一步比一步高,像登天梯,到了南山脚下,也就到了天岩村。

天岩村有个“岩山寺”,可在六十年代它没有天岩村有名。1962年天岩村一下子饿死了好几十人,惊动了地委书记来村,把下乡的姓韩工作队长国富麻绳铁锁逮起来,村民望着这位镶着大金牙、哼哼呀呀、頣指气使的家伙,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原因是饿死人的当年,堆在寺庙院的大白菜有一人多高,大队的粮仓满满当当,而他和村里的宫某一冬天竟享用了八十多头骡马。试想,这二人不应该千刀万剐么?由此,每每友人来访,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天岩的山,天岩的水,天岩的街道院落和天岩的人,还有天岩的那些事。可以说天岩的山水人情、一草一木,无不刻骨铭心。至今想起一些故事还会情不自禁、自言自语、偷乐偷笑——也许这就是故乡情结吧。

先说天岩的山。天岩村的南山,近年来有些书刊起名“天山”一说,我以为有些牵强附会。我所知道的天岩的南山有多处,从龙王堂出发,顺沟向南,东西两侧有“猴山洼”、“石石崖”、“米窝沟”“白岩背”“灯盏洼”“皇祥寨”等一座座奇特的山峦和沟壑。最大最高的两处南山,正南面儿的叫“正锥”,西南面的叫“康家沟”。两处森林茂密,鸟语花香,而且有上百种珍贵的中草药材,这两处森林为天岩村的集体所有林,在六七十年代,林木砍伐殆尽,近40年来又繁茂起来,从正锥翻过梁顶到了国有林“水泉洼”,再往前不远就到了“骆驼野”村;从康家沟过梁就到了”张先生沟”和“石塘沟”两个村。据近年来热爱岩山文化研究的人员推测,明末清初,到岩山寺顶礼膜拜的善男信女去五台山朝拜,从天岩的南山走二十余里便到了东台的鸿门岩梁,再走二十余里便到了台怀镇,我想,这也许是古人选择的最佳线路。

再说天岩的水。天岩村南“文革”前在虎头山前有一座“龙王庙”,庙前有一“宝砚泉”,见方四米余。池内泉水清澈见底,夏天清凉可口,冬日热气腾腾。村中有两条水渠,一条流向河东,一条流向河西。河西的水最终流到岩山寺院内,七十年代,岩山寺内树木遮天蔽日,郁郁葱葱,院内芍药等名贵花草芳香四溢,后来村人将池内泉水改为“自来水”,池内干涸,寺内几百年的大杨树也枯竭而亡。

说到天岩的水,凡喝过的人都认为清凉可口、甘醇香甜,人常夸繁峙豆腐出名,其实要我说繁峙豆腐应该是砂河往东最好,你吃了天岩豆腐就别再提别处豆腐啦,原因就在于天岩的泉水。天岩女人和莜面从来不用开水和,就是用泉水。一出锅的莜面窝窝齐刷刷扑鼻清香,手艺好些的女人推下的窝窝,你能从一锅中顺中间将一个窝窝抽出来,妙不可言。

说说天岩的街。天岩村的街道因河而治。分为河东河西。河西又分为上街下街;河东又分为“窑子上”、“孟家底”、“堡门里”。这些街道全都是五色石子铺就。这在繁峙境内的各个村落是少见的,在我儿时的五十年代就是这样,到底是哪朝哪代铺就的无人去考究,可惜这样的美观而少见的街面,在八十年代后期,村村通公路的大潮中竟然销声匿迹了。

说说天岩的院。天岩村的院落以雄伟壮观而论,应以河西为主。因为解放前天岩村的老财、地主、文人雅士大都居河西。河西最好的院落有上街“大门里头”;下街早期的南庭院,中间有楼院和现时的南庭院。南庭院和楼院都有两三层的木楼,但雄伟高大都不及楼院壮观。楼院为四合院落,楼高足有十余丈,伟岸挺拔,亭台楼榭,假山怪石、应有尽有,要说富丽堂皇,情趣有致那就要属现时的南庭院,而且是天岩村唯一的五进院落。

南庭院坐西朝东,进入东大门是第一进院落,砖砌照壁周围有砖雕的花纹图案,有正房、东房和南方各三间,西面是砖砌花栏墙,人行甬通道的中间是直径约两米的拱型月门。头进院住着三户人家,从月门进到第二进院,有正房、南房各三间,西面是过厅,也是南庭院最富丽堂皇的地方。

过厅的前部是廊坊。廊坊两侧是通往第三进院的耳廊,砖雕细刻、人物山水、栩栩如生,廊前四根瓮粗的松木大柱拔地而起,柱中镶嵌着金字对联。过厅门前正中挂着御赐金匾。六十多年过去了,金匾和对联上的字早已物是人非,院中有一棵碗粗的柏树,郁郁葱葱,过厅内四盏木雕宫灯,精巧玲珑,各种花鸟人物跃然灯上。第二进院也住着两户人家,进入第三进院同样有拱形月门,住着三户人家。穿过月门便是第四进院,西面是两层木楼,正房、南房各是三间,正房、南房两侧是配房,南房后面还有一排围房,分别是磨房、豆腐房;第四进院住着四户人家。这五进院的地面全都是五色的石子砌成图案纹饰并茂,连房前的檐台和柱顶石都是精雕细刻,只有第五进院住着一户人家。四面除了碾房、柴房外,其余多间房屋过去是长工住所。在我住进南庭院的五十年代时,院内共住着十三户人家,六十多口人。在天岩村仅此一处,别的村落也许更多,但在繁峙境内,这种村中主干街道五色石子铺就,尤其是五进院落五色石子绘图的情景实属罕见。

最后说说天岩的人。天岩村明末清初出了不少文人雅士,达官显贵甚至有三品大员,秀才举人更不用说,相传连放羊的也是秀才,这些早已成为历史远去了。但天岩人杰地灵的文化底蕴对后辈儿孙影响很大。解放后,特别是1962年一场饥荒灾难,几乎把天岩人打垮。天岩人为生计逃生,把楼院、南庭院拆的拆,卖的卖,换来肚皮的温饱。十几年间,一千七百多人的村子未出一个大学生,连高中生也寥若辰星。虽如此,但天岩人的粗狂犷彪悍、才智机敏尚存。连七八岁的小孩也会因人而异、绘声绘色的编出几句顺口溜,给你起个形象的“外号”。

河西上街,有个叫范树树和范根义的,范树树耳聋,送外号“聋树”。范根义鼻子又红又肿,流脓烩水,送外号“臭根义”。正月十五闹红火,天岩村的传统节目最热闹的莫过于打“社火”。聋树个子大,扮关公,臭根义个子小扮李逵。两人打斗起来,横眉瞪眼,怒形于色,真刀真枪、毫不相让。社火散场,一伙小屁孩儿随着臭根义身后,手里拿着石头瓦片、敲着鼓点,一二三齐声喊道:“点罢烟火看罢戏,再看就是臭根义,臭根义,真卖力,鼻子胖的不出气,社火打到半路地、龇牙咧嘴倒在地……”去去去,臭根义边拍打着尘土边撵哄着孩子们。

还是河西上街,和臭根义隔着一条黑廊,有个头大如斗,口大如瓢,力大如牛之人。此人名叫范八娃,外号“八庆官”。八庆客外号因何而来,八庆官又是何许人也,我问过村中的长辈和范八娃的同辈人,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此人年轻时一手能提起一麻袋黑豆,能背动五六百斤的碾盘,一顿饭能吃五斤莜面饸饹。可惜在1962年便离开了人世。我只记得他给我奶奶挑过水,挑完水,放下扁担,抓了一把院窗台晒着的山药皮,嚼着有滋有味。因他和我爷爷是表亲,叫我奶奶表嫂,常帮我奶奶干一些零活。村人也给他编了个顺口溜:“八庆官,不是官,生下儿子叫交换,肚皮饿了没人管,莜面秸子榆皮面,地里捡个山药蛋,罚了钱粮还罚站,想想当年七尺汉,死时一肚山药蔓……”。

河东堡门里下边住着一户人家叫范维维,五十年代中期,村里在龙厅的庙院里成立了文化室。范维维吹得一手好梅,他有四个儿子,人们分别送了四个外号:“大瞎、二秃、干三、肉四”。大的叫杨生娃,一只眼;二的叫范二娃,头发稀疏,满头烂疮;三的叫范三娃,生得瘦小,学业很好,中专毕业到了宁夏。就数四儿高高大大,一身膘肉。1968年东山底验兵,公社卫生院的韩院长体检。范四娃脱了裤子,韩院长检查下半身睾丸时,左揣右捏,几回下来把范四娃弄的又硬又大。范四娃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被弄得哭笑不得。韩院长放在手里也很尴尬。范四娃从未经过这种场面,慌得满脸通红,血压升高被打了下来。后来韩院长向带兵的解释情况才送到砂河复检。这段笑话也成了村人耍笑范四娃的把柄,有顺口溜为证:“范四娃去验兵,鸡鸡蛋蛋一大蹲,院长体检下半身,捉住鸡鸡不放松,范四娃大球愣,尿了院长一手心……”。

以上记叙的几则趣事都是真实的故事,因为那时我也是个小屁孩儿,也跟着一块儿起哄过,时过境迁,往日的那些小屁孩儿大都进入烈士暮年的时候,有一多半到了地下,最早给别人起外号的也早已远离家乡。现时的天岩村已没有过去的青砖蓝瓦,河西的二百多户人家如今天只剩下三五十户,但河东人口正多了起来,正好验证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之说。

进入八十年代后期,天岩村出了不少大学生、中专生、其中有博士生硕士生,有的还留洋海外,有的进了国务院机关。进入二十一世纪,河东堡门里头出了一位姓范的企业家,使村里的闲人和流亡在外的天岩人有了生计,有了活干,他盖家院,盖祠堂,修桥铺路又栽树……他怀着一颗回馈社会,报效家乡的拳拳之心,多年来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办了不少好事和实事,我想这就是天岩人的操守和恋乡情结。

(作者 王世贤 系退休干部)

文字编辑:康所平   图文编辑:侯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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