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师大教授毛尖:十二时辰和影像官僚主义

《长安十二时辰》电视剧海报

文 / 毛尖

上个星期,甘露老师让写写《长安十二时辰》,当时我就“喏”了一声,想着就差最后两集了。没想到第二天起来,说好的二十五集突然变成了四十八集,当时我就跟张小敬听到外面还有三百桶伏火雷一样,蒙了。

差不多也是第一次吧,一部快看到结尾的剧,突然,郭敬明有了姚明的身高,本来想走过去赞美一下对方脖子美,走近一看是大腿。比例突变这种事,一般发生在战场上,比如德军将领保卢斯曾哀号:“原来以为一个星期可以拿下斯大林格勒!”

其实,《长安十二时辰》看到十来集,算是有好感。网上大呼小叫的服化道,不是我的菜,但即便是“装修”过头的路人、厉害过东方明珠的望楼、拥挤过南京路的西市,都可以作为影像的风格被接受,本来《长安》也不是写实。用原著编剧马伯庸自己的话说,他也不建议大家把它当成“真正还原的历史剧”,他强调这是一部“传奇作品”,“类似《三国演义》和《封神演义》”。而且,作为《24小时》的铁粉,看到片头的日晷从巳正划向午初,想起陪伴过我们八年的嘀嗒嘀嗒实时声,简直有一种幸福感。还有什么能爽过在夏天的夜晚看一场反恐?

死囚张小敬以守护长安的名义被靖安司司丞李必从监狱提了出来,两人要联手在十二时辰里破获一起毁灭长安的恐怖行动。张小敬的任务设定和杰克·鲍尔一模一样,观众也在开局十分钟里感受到,只要张小敬活着,长安就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但是,《长安十二时辰》却一个时辰接一个时辰地把自己拖入虚无。

作为此剧最大的空间站,靖安司和大案牍术是《长安十二时辰》的一个主要设置,从第一集到第二十四集,几乎集集都要重申靖安司和大案牍术的厉害。但实际的情况是,大案牍术也就是大数据,而选出张小敬,完全是人为。靖安司和大案牍术在中段被烧毁以后,也没见剧中人的行动有数据匮乏的掣肘;同时,就像郭将军辣讽右相说的:你没有大案牍术,但情报比谁都快。所以,回头看,大案牍术跟剧中的地下城和葛老、长安名妓和花街艺人一样,出场效果和实际功能就是淘宝的卖家秀和买家秀,最终沦为一场视觉虚无。

《长安十二时辰》开场,几个长镜扫描出整个长安,导演的摄影出身由此一览无余,但是,不同的社会等级在剧中的阶级差异,只留在剧本的人设层面:剃头匠女儿的妆容和话语比顶层子弟更斯文,地下社会的统治者非常奥赛罗,最低价的妓女有着最高级的志趣,将军的女儿倒混混似的。

往好里说这是长安的抖音状态,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部因为终点暧昧引发视角混乱、剪辑混乱、价值观混乱的剧。死囚张小敬有平民关怀,右相林九郎有法家思想,女婢檀棋有超阶级的思考,这些都曾经构成《长安十二时辰》的口碑。右相的律法观念和立宪追求,也让观众由衷地希望他活下去。但是,所有这些人物的最硬核部分,都被影像官僚主义搁浅或冲乱。为了撑足四十八集,《长安十二时辰》不断旁逸斜出,为长安人民奔波的李必和张小敬,终于分头要去救檀棋,“世上只有一个檀棋”。李必求太子,不惜说出全剧最深情的台词:“愿终生供太子驱使。”

最清高的李必可以放下所有,这部剧终于越变越自由。只要编导需要,前一秒武装,后一秒女装,女主在井底待十集也绝不是事儿,林九郎受观众欢迎,那就反恐剧转谋略篇,戏份儿不够,那就注水千年不变的职场和情爱。李必在前面十集一直在靖安司跑进跑出,各色差役口吐各款大唐名词来来回回叉手唱喏,还多少有点编剧所谓的“官僚美感”,但是十集后整部戏所有角色都染上了影像官僚气,李必一直皱着眉,张小敬一直横着嘴,盛世长安已经人人暗桩,遇到点历史细节就专题昭告:看出来了伐,看出来了伐,这是大唐的“我是歌手”,这是大唐的水盆羊肉、火晶柿子,还有右相背后的匾,看清了伐,看清了伐。

看清了。全剧第一名是大案牍术,第二名是天眼系统,但是,四十八集下来,热的如果是这些似是而非的大唐冷知识,全剧的因果逻辑被大唐细节不断离题、不断割裂,那么,我可不可以说,这部暑期最红档开出的影像官僚风可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弄出一批只有一万个叉手礼的古装剧。

(本文节选自毛尖所著《凛冬将至:电视剧笔记》,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授权发布。)

华文好书选读

《凛冬将至:电视剧笔记》

毛尖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0年7月

毛尖近二十年来评述中国电视剧及国外电视剧的88篇文章结集,其中隐含着一种期待,希望能有更多好作品、好剧集来记载和传达中国人的生活与情感。

书名“凛冬将至”出自毛尖所钟爱的美剧《权力的游戏》。对于《庆余年》《长安十二时辰》《琅琊榜》《甄嬛传》《都挺好》《24小时》《唐顿庄园》《神探夏洛克》《国土安全》《纸牌屋》等等热门剧集,毛尖的点评别具手眼,妙语连连,明快爽利。

这部带有历史轮廓的笔记,记述的正是二十年来的屏幕悲欢与烟火人生。毛尖的文字嬉笑怒骂,字里行间折射出普通中国人的生活记忆、情感记忆和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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