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李吟/孰对孰错
让我们以阅读的方式相遇相知
孰对孰错
李 吟
秋风飒飒。我踢踏落叶，行走街边。
我哼着《九儿》，虽然唱不出《红高粱》里的味道，但哼得不折不扣。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格老子的！风，你吹呀，能把我吹到半空中那才算你狠。”
“格老子的”这声音好耳熟。我回头一看，是个老头儿。我揉揉眼：啊呀！是周老师！
我扑过去，攥住老头儿的双手，喊着周老师。
周老师的眼力好神奇，认出我了：“是桃子啊？是桃子。”
我大名吴玉桃。
周老师七十多岁了，身板依然硬朗，那双大眼没被岁月侵蚀，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他圆脸红润，只是皱纹嵌进去一丝又一丝。周老师笑着：“你额上有个疤，像桃子。那时，我喜欢桃子和板栗，聪明。”
板栗是我的小学同学，大名张昌栗。
周老师好记性。周老师曾是一位民办教师，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教过我们五年小学。他毛笔字写得好，经常有干部请他写字，他用棕树柄弄成的“排笔”在路边，在墙壁上书写标语：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国家兴旺，匹夫有责；计划生育，丈夫有责……大字写得有气势，有书法味道。他教我们语文、算数，体育，图画……“一把抓”。他从不体罚学生，要是谁犯了错，他一拍桌子：“格老子的，看着我的眼。”他的一双大眼珠凸起来，半天都不眨一下，我们不怕不行。他喜欢用成语，会把参差不齐说成参（can）差（cha）不齐，把麻痹大意说成麻痹（pi）大意……有一次，张昌栗纠正周老师的错误。周老师一瞪眼：“格老子的！你说的正确？”张昌栗说“绝对正确”。周老师瞪眼也没用：“那你正确就正确”。后来，周老师因为超生一个儿子被解除职务。再后来，我们长大了，离开了老家柑子坪。我去深圳和上海打工若干年，今年才回小城买房居住。张昌栗辞去公职，当上了房地产开发商，资产过亿了。
此时，我与周老师不期而遇，决定请他吃顿饭。我通知住在城里的几位同学来拜见周老师。
我将笑容满面的周老师请进酒楼。
一会儿，黄小明、邓长菊和魏东赶到了。张昌栗说他在茶楼，等会儿便到。
我们和周老师一边叙说过去，一边等待张昌栗。
过了好久，张昌栗还是未到。我急了，去了他所说的茶楼。
茶楼里哗哗啦啦。张昌栗和几位老板在“搓麻”。
我喊张昌栗别搓了，别搓了，让周老师等久了。
张昌栗稳如磐石，说再搓一把便走。
我无可奈何，拍头，捂嘴，跺脚吧。
等了十多分钟，张昌栗没有要起身的样子。我拽他的肩，拉不动。
张昌栗忽然一句：“你们先吃吧。对了，哪个周老师？”
我嗓里咯吱一声，气得要死。我说就是教过我们的那位民办教师周兴高。
张昌栗输了，丢下几张票子：“就是丢了饭碗的'格老子的’？”
我呆住了。张昌栗六岁时是我父亲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所以他在我面前不敢抖派头。我大为光火：“张昌栗同志，我要掀你桌子了。”
张昌栗一双小眼，嘴里不干净了：“掀？你敢？球！你们吃吧。”
我怒不可遏，猛将麻将桌掀了，哗哗啦啦。
张昌栗顺手抓起纸杯，将茶水泼在我脸上。
事情到了这地步，罢了罢了！我摸着脸上的水汁跳出茶楼。
我回到酒楼，女同学邓长菊问我是不是重新投了胎？舍不得回人间了？
我忍不住，骂张昌栗不地道，把刚才的经过讲了一遍。
周老师听了哈哈大笑：“你们啊，你们啊，还是小孩儿。”
我啐出几口：“张昌栗，狗眼看人低，连自己的老师都不愿见了。”
周老师摆摆手：“我哪配你们喊老师？我初中都没读过却教你们念书，笑死人。那时山里没有读书人啊。我误人子弟，误人子弟。但你们都出息了，都不错。”
我怔一下，问周老师：“我掀了张昌栗的麻将桌，掀得对吗？”
周老师望着我：“你对呀，掀得好。”
我又问：“张昌栗那行为不恭敬，他错了？”
周老师依然点头：“你让他丢了面子，泼你茶水，他没错。”
我疑惑了：“周老师，您这是'折中主义’，回避是非。您怎么就不利利索索来个公正评判？”
周老师一拍掌，依然笑：“你说得正确啊，桃子！”
我目瞪口呆。我若有所思。
周老师说他去去洗手间，还去了吧台。
周老师上桌后，出菜，上酒。周老师喜欢白酒，只要了二两，多一钱都不行。
我刚端上酒杯敬周老师时，张昌栗扑进包间来了，动作极其夸张，叫了声周老师，还鞠上一躬。
周老师立即站起身，竖起大拇指：“你们还是小孩儿，我好高兴。来，我敬我的小孩儿们。”
我肚里的火气嗖嗖直冒，脑袋快燃了。
张昌栗不看我，把杯子举向周老师：“我最敬爱的周老师，您真是教子有方啊。据说昨天因意外情况有了人事变动，您的儿子被提拔为副县长了，我刚才听说。我这渺小的一颗板栗子，祝贺周老师和您那伟大的儿子。”
我顿时目瞪口呆。我没听说这消息啊。
我死死盯着张昌栗，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下，可我不是牛魔王。
周老师摆摆手：“此时不说我犬子的事。我们喝酒，格老子的！”
周老师依然一脸微笑，浅浅地抿着白酒。
周老师的手机响了，是他儿媳打来的。周老师说他孙子有病去了医院。周老师给我们致歉，然后辞别而去。
我们也不喝不吃了。我去吧台结账，小姑娘说周老师早就买了单。小姑娘还交给我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棵奇特的大树，树上结着果实：一颗板栗，一个桃子。
李吟简介
LIYIN JIANJIE
李吟，男，重庆市巫溪县人。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已在《天池》《金山》《岁月》《四川文学》《故事会》《今古传奇》等报刊发文数百篇。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和《小小说选刊》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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