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灵魂的重量》63、64章
第十五章、命运急转弯
63、梦非梦
春节一天天近了，喜庆气氛越来越浓烈了，这里那里，已经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
公司发了奖金和物品，春节车紧张，公司有车，他派小车送阿英回去过年，但阿英却非得缠着他跟她一起到家去，阿英说她母亲很想见见他这当老总的。林常平实在拗不过阿英，当然他心里也有一种像走亲戚家似的感觉，他还是顺从地开着车子，随同阿英一起去了她家。
阿英的家是一座新盖的瓦房。门上的红油漆还没有干透，一溜儿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晾晒在屋檐下，一群鸡鸭在屋前散步，透出一派生机。
他们还没走进屋，就听从屋里传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是做饭的声音。阿英在炊烟袅袅的暮霭里欢声嚷嚷：
“爸！妈！你们快来看啊，我把谁给咱家请来啦！”
阿英的母亲出来了，林常平一下子傻在那里了。他万万没想到，阿英的母亲不是别人，竟然正是那梅姑！一瞬间，只觉得五雷轰顶，错愕的林常平呆若木鸡……
尽管苍茫的暮色遮蔽着，他还是看清了梅姑脸上和他同样惊讶万分的神色，他顿然尴尬得无地自容了！
阿英的爸爸随即从屋子里迎出来了。还是那个老实巴脚的跛腿男人，虽然也明显地老了，但脸上还是那林常平熟悉的笑容。
“唉呀！我的老天爷！这不是林大哥吗！”
经过这么多年修炼的林常平，瞬地回过神来，掩饰住了自己的失态：“……是啊是啊……家里都还好吧？我给你们提前来拜个早年啦！”
接下来便轮到阿英惊奇了。她诧异地问她父亲：“爸，怎么？原来……你们认识啊？”
不等那老实巴脚的大哥开腔，林常平赶紧抢过话头：“噢噢……是啊是啊……我们好多年以前就认识的……”
阿英眼睛瞬地一亮：“呀！是吗！我真没想到啊，这才真是叫奇迹哪！可见这世界真的是很小、很小。”
“是啊，这世界……”林常平嘴里嗫嗫嚅嚅地搪塞着，心里却如同骤然遇到了一场十级台风。天啊，这究竟怎么回事？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恶作剧地安排！他做梦也没料到２２岁的阿英，可爱的阿英，竟然就是他的孽种，他亲生的骨血！他内心的震惊无以言表，犹如乌云盖住了头顶。
阿英拿出他在公司里就书写好了的一副春联去到门上去贴了。
六神无主的林常平，呆呆地望着阿英活蹦乱跳着窜出去的身影，回过头来，目光又落在梅姑的脸上，梅姑的两鬓已生出了些许灰白发丝了！
他呆呆地坐着，只听在门口贴春联的阿英快乐的声音在嚷嚷：
“要过年啦！欢欢喜喜过大年啦！”
吃饭喝酒,好香的菜。但生活却真是一杯难以下咽的苦酒！林常平啊林常平，你就自己把这杯苦酒默默地喝下去吧！不但要喝下去，也绝对不能让阿英知道你就是她的生身父亲。不然，这个家里往下的日子还怎么过啊！而对桂玉那面，他也不能讲出口。什么时候能跟桂玉讲？他也全然不知。
那么，梅姑这面呢？梅姑的心情也该和他一样，她也不会在阿英面前揭开那个谜底的。
此刻，梅姑轻叹一声，语带双关：“这真是老天爷的安排啊，只要阿英跟着你，我就放心了……”
酒桌的好菜都上齐了，阿英的爸爸也把几只酒杯斟满了。没想到，梅姑把一杯酒端到了自己面前，从阿英和她爸爸那几分意外的神色上判断，梅姑以前是从来不喝酒的。可今天，梅姑也要喝酒，而且是主动地将酒杯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阿英满面兴奋地说：“我妈今天是真的高兴了，她想喝酒，就让妈喝吧！”
林常平心不藏神，嘴上嘟囔：“是啊是啊，人生难得几回醉啊。”他心里却是苦不堪言，比黄连还苦。
梅姑眼里竟闪着晶亮的泪光了，她望着林常平说：“今天可就把阿英这闺女托付给你了。眼下这社会，风气乱，我就怕这闺女疯疯张张把不住自己,她虚荣心又强，心气又高……”
林常平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还得想了话语来安慰梅姑：“你们放心吧，我会把阿英照料好的。”
林常平嘴上这么说，心却连呼苍天！
生命是一张单程车票。人生是一次不归路的旅行,林常平问自己：什么时候,到这一趟旅行快到终点的时候，再告诉妻子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
假如进了天堂呢，还有机会再生吗？
——他不知道。
他是不是要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人对他的理解呢？
——林常平还是不知道。
64、花非花
林常平大病一场，紧急住进了医院。
烤鳗厂的建设也到了关键时刻，过一段时间就可试运营了。躺在病床上的林常平突然得到一个消息：三天之后，省上的领导将要来视察，而且专门点名要看他的烤鳗厂。
他支撑起身子，拔掉了输液瓶。走出了病房。
一到实战之中，他又是那个生龙活虎的林常平了，领导如期而至，前呼后拥，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一大帮，豪华阵容。对着摄像机，林常平接受采访。他侃侃而谈，从容不迫，叱诧风云，两眼放光，豪气冲天……
当天晚上，公司的所有员工围拢在电视机旁，收看了新闻，看见新闻里的林总出尽了风头。
桂玉也在家里收看了新闻，她看着镜头中的丈夫，雄心勃勃的丈夫，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帅，但桂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预感到了那个极不确定的未来，看到了前途之中的伏兵，刀枪剑戟闪着寒光……
桂玉的心紧缩住了！
他要不要及时地提醒自己的丈夫呢？
但丈夫好像与她渐行渐远了……
桂玉的精神状态渐渐地就发展到恍惚了，桂玉派人或者她自己亲自出马，暗地里盯梢、跟踪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冷不防一只电话打到公司，他的好几部大哥大无论在什么时间忽然就就响起来，让他心惊肉跳，搅得他简直没法干事。女儿都跟他讲，妈妈是不是已经到更年期了啊，怎么整天都是一张苦瓜脸啊？只有林常平心里很明白，尽管这些年来他和桂玉缺乏了许多的交流，但说千道万，导致眼下这种家庭情感危机的所有责任，其实都在他林常平一个人身上。
桂玉的精神八成儿是出了问题，两个女儿不仅对变得神经兮兮的母亲深表同情和担心，她们也把几许怜惜的目光投射在了父亲的身上，看他陷落在沙发里抓耳挠腮的焦躁窘迫之状，也真的是可怜兮兮。而作为父亲，他在女儿面前对自己的所有事都缄口不言，更不会当着两个女儿的面数落她们母亲的不是，这与其说是出于他的大度，莫若说是因为他心里自觉理亏。所以，也只能是郁闷。
桂玉和两个女儿做梦也没想到，自从林常平随阿英去了她家之后，他那颗曾经一度悠悠荡荡的心，一夜之间又无望地坠入进地狱。阿英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竟然是他和梅姑生下的孽种！
桂玉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阿英就更不知道了。
毫不知情的阿英对林常平的追求反倒比以往都大胆而炽烈了。林常平越是有意地回避着她，阿英反倒越发主动。
那天,光焰四射的她出现在他面前，活像一尊美丽的维纳斯的雕像，她忘情地扑向他的怀抱，百无禁忌地向他吐露出自己的心声：“我爱你，老爹!”
他顷刻间嗫嗫嚅嚅地不会说话了：“阿英你……不行，孩子，别这样……”
阿英滚烫的嘴唇已经亲吻在他脸上。
他心疼欲裂，忽然抑制不住地大声咳嗽着，弯下了腰……
阿英赶紧给他捶背：“可能是着凉了。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他喘息着喃喃：“老爹老了，不中用了。”
阿英把暖暖的茶水送到了他的唇边：“再不许你说老，在阿英眼里，我的老爹永远都不会老。永远不会！”
“不，阿英，好多事情你并不知道……”
“老爹，你今天怎么啦？怎么怪怪的啊？概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他摇摇头：“老爹能有什么事啊……”
阿英热泪奔涌，再次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抱住了她，泪落潸然。阿英抬头看见了他的眼泪，惊讶坏了，眼睛瞪得好大好大，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一双柔软温暖的玉臂环绕住了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那双臂的柔韧和温暖，他闭上了眼睛。他胡子拉碴，
“扎人，好久没刮胡子啦”
“阿英，你听我说，我们也许……”
“也许？也许什么啊？”
“我是说，也许……”
“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哪，”
“阿英，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不会？”
“阿英，也许……不，不是也许，是命中注定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要你任何承诺，我就是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是说……”
“我听着呢，你说，”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抵抗着心里隐伏着的那个魔鬼，轻轻地，却是果断地推开了她……
阿英呆住了：“老爹，你变了！”
“不，阿英，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好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
阿英的目光渐渐地冷却了：“别说了，我明白了，你并不爱我？你一点也不爱我，对吧？原来如此，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阿英扪着脸，夺门而出……
他忘情地追出去：“……阿英！”
外面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了。
命运啊命运，你为什么这样残酷地对我林常平啊？你为什么偏偏要作出这般恶作剧的安排？你是在捉弄我、奚落我吗？你非得要看着着林常平出丑，你才觉得开心吗？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肯放我林常平一马啊！我的老天爷啊！
林常平一拳头砸在墙壁上，流血了，像一条蠕动的蚯蚓，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那天他从梅姑那里回来，就像是大病一场的老人，虚弱得几乎迈不开腿了。他伤心已极。这是他在二十多年前酿下的一杯苦酒啊！当时的林常平远离故乡，他的心无时不被孤独吞噬着，他眼前的世界是那么陌生而冰冷，只要谁对他投来理解的一瞥，伸出一只温暖的手，他都会感到莫大的幸福，一种被理解的快乐。泪下如雨的他只能在心里说：阿英啊阿英，等到有一天，当你知道了这一切隐秘的真相，明白了你自己的身世之后，老爹希望你千万不要去责备自己的母亲，在那个年代里，我林常平没有妻子，没有家，却不料有了你这么个风雨中成长的女儿，老爹更想不到这可爱的女儿此刻就风情万种地站在我身边，我的魅力和精力已经在被狂风暴雨的折磨中褪色、凋零了，这“恋人”的角色究竟要扮演到哪天去呢？
人生有时也像摄影，选择了一种调子就只能以这种调子寄托情感与向往，尽管世界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纷呈，你也只能是小小的点缀，他不断为别人制造欢乐调子，而自己却一直守着一种生活调子放任自流，命中注定伤心的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