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渡与龙头渡
早时的黄家渡，仅是木制的简易码头。1926年华侨大亨黄仲训斥资几十万元，将码头周边大片海滩填平，于海岸上新建码头一座，因名“黄家渡”。黄家渡以南，有龙头渡。客货兼载的双桨小船在此泊靠，故又名“双桨码头”。双桨即舢板，是厦鼓两端渡客往来的主要交通工具。清末英国传教士麦嘉湖曾乘之而渡厦。麦氏记录道：我们来到一个码头，发现周围聚集了大量的舢扳，每艘船的船头都指向登陆处，并用钩具插入筑成码头的石板之间，使船牢牢地固定在某一位置上。……这些舢板可以舒适地让两人就座，桨手站在船尾，脸朝船头，而乘客坐在船的前方。舢板很安全，它们全天候地横渡海湾，确实很少发生事故。当然，本地人租用舢板时，人数要远超两人。有时看见多达十二或者十四人挤在船头和船中，直到船吃水很深，看上去似乎只要再受一次海浪的冲击，船就会连同乘客一同沉入海底。然而经验表明，在狂风暴雨时，或在台风肆虐时，没有船只敢从它们避风的狭窄小湾中起航，除此之外，舢板的出行对生命或财产根本就无风险。[2]
黄家渡、龙头渡是由鼓渡厦的主要渡头；由厦渡鼓则可从水仙宫、妈祖宫、岛美、港仔口等渡头搭乘。与往轮船上拉客载货的双桨不同，对渡厦鼓的双桨，价格明白合理，故风评尚佳。1906年时的行情：厦门与鼓浪屿遥隔一水，港面颇阔，来往人多，两岸渡船如梭如织。前每渡船载客8人，每人渡资8文。以每遇狂风时虞倾覆，现订定新章，每渡只准载客6人，渡资每人10文，不许过额多载，如违提究。[3]其往返厦鼓间者，则有定价，日间凑伴每人铜元7枚，特雇小洋2角，可坐6人。夜间凑伴每人1角，特雇4角，限坐4人，年节加倍。水仙宫渡头小双桨，方有招伴，余须特雇。[4]码头争载是常事。1935年11月，厦鼓双桨船工拒绝对方在自家地盘载客，专门渡江群殴。经调解定下规矩，双方船户只许在对方码头下客，不许载客。尽管空载蚀本，但也换来鹭江水面的平静。一年后，鹭江平静再被打破，缘起于酝酿中的厦鼓创设轮渡。1936年10月13日，民船工会召开紧急会议，主议题与轮渡和双桨有关。民船工会以为，轮渡创设“虽事属便利交通，然对于水上数千民船工友及数万工友家属之生活，并未兼筹并顾”。因此，为求双桨生计和公共交通两便，民船工会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轮渡由民船工友集资自办。这一要求，迅速地呈报给了官府。[5]然而，官府以“公共交通事业官办为宜”回绝了船工的请求。其实自办轮渡载客挣钱，早有人避开官府就捷足先登了：厦门台湾公会……竟于本年（1937年）4月1日起，私设电汽轮渡，往返厦鼓，假称载医院护士为名，实行发卖载客预约券，每本大洋2元，即可用搭载60次。厦鼓乘客，利其迅速便利，载资低廉，无不趋之如骛，致全体双桨所恃仅有之生活，均被剥夺殆尽，甚有终日不得一饱者。其痛苦之甚，实不堪言。查厦鼓摆渡，为数百双桨工友生活之命脉，近年遭逢景气不振，收入锐减。维持衣食，尚感困难，更何堪横受意外之剥夺。况轮渡关系海面交通，为政府建设之计划之一，尤不容外籍之人得以越俎代庖。[6]在官民的共同反对下，“台湾公会”自觉理亏，停止了侵权行为。但厦鼓轮渡的实现，却是刹不了车的事。厦鼓舟子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失业救济。1937年6月，鼓浪屿民船分会260户工人联名请愿，请当局能“示信于民，迅筹救济办法，拯民等于水火”[7]。从构思创设轮渡始，官府就许诺救济船工，并有“救济厦鼓失业双桨船工友委员会”组建。然而如何救济，方案始终秘不示人。船工们以为这就是典型的“口惠而实不至”。
1937年7月1日，厦鼓轮渡正式开航。厦鼓双桨船工的抵制也随着开始。7月21日，厦鼓全面罢海。是日晨7时，“各工友遵约，将厦鼓各码头双桨全部停泊于厦鼓两岸”，厦鼓水面只有工务局的渡轮独自往来。赶巧的是，原本二艘渡轮此时偏偏坏了一艘。资源立马紧缺，“自晨至晚，鹄立厦鼓两岸码头候船者，随时有数百人之多”。而厦鼓两岸，鼓屿的船工情绪尤为激烈。“8时许，群起骚动。对于由厦赴鼓之客准予登陆，而于由鼓过厦之客则向前阻止，不许登上轮渡过海。同时对轮渡驶鼓，亦鼓噪不许靠岸。一时形势，甚为紧张”，工部局“急派探捕劝止”。鼓屿船工200余人，又结队“至龙头街掠取食物”。“各饭店、各食物店，均被抢食一空。食后各向店东称，我等因难忍饥饿，故向贵店光顾。所该款项，请为记账，改日奉还”。下午，厦鼓船工400余人往市府请愿，市长李时霖亲出接见。李市长言道：“救济工友生活，在法律上，政府原无此种义务。然政府为人道计，不忍坐视，毅然决定救济办法，提高工友生活。定于36000元为资金，创办一种农业，安插失业工友，务使你等子子孙孙之生活得有保障。并组织救济双桨工友委员会，以司其事。同时在此种救济办法未实行前，诚恐轮渡开航，影响工友目前生活，又另拟定临时津贴，每人每月4元，藉资救济。”并称还有永久救济办法正在计划中。船工们“认为满意，欢然而归”。是日晚7时15分，民船复工，厦鼓交通恢复。民船工会并决议每户船户抽收5分，共260户，其钱款作为龙头街店户损失的补偿。[8]
厦鼓轮渡实行民船工友之临时救济，已决由7月份起，每人每月补助4元。其永久救济办法，亦在计划中，据闻10日内即可解决。但救济范围，系限于龙头、黄家渡、岛美、水仙路、妈祖宫、港仔口等6渡头之船工。而鱼仔路头、同文路头、西仔路头、和记路头、三丘田、河仔下、新路头等船户，以无损失，不在救济之列。[9]为防止有人混取救济，“救济委员会”对失业双桨进行登记，登记时间10天。结果显示，“厦门双桨登记数目225只，鼓浪屿267只，合计482只”[10]。1938年3月31日，《江声报》再报道救济工作的进展：市府社会科陈科长，昨（30）日召集厦鼓双桨船工代表李扫等六人，查询目前船工生活状况，而对轮渡系政府所办，得失归官，外间或言为少数人托政府名义创设之谎谬传说，亦为详解细释。关于救济船工一节，则示以政府未尝忘怀，特为时局影响，借款艰难，致未切实办理。去年底财政局陈连生局长曾拟设筹，备为救济，又逢年关，财政周转不易，仍未果行。市长对此，甚为关心。经令救济会于下月一日召开会议时，切实商定救济办法。一面复由市府饬属筹款，以应救济之用。此案最短期间，当可决定，云云。李等各代表对陈科长训示，均颇为满意，表示欣慰而退。[11]然而，救济未至，国难爆发。在1938年5月10日厦岛沦陷之日，厦鼓双桨船工血性大爆发：倭兵登陆（5月10日晨3时）的夜半直到中午，厦鼓交通断绝，敌机疯狂地轰炸。当局眼看情势不妙，方准许妇孺过鼓，舟子便开始忙碌了，他们并不收取渡资，任人给与。整千的双桨船没有一只空闲，也没有输值和码头的限制。同安猛第一次放弃榨取的惯例。[12]厦鼓相继沦陷，所有船只，多遭敌伪摧残，无从营生。因是改业者有之，避往内陆者有之，幸存者仅十分之一。迨厦鼓光复，船夫多重整旧业，海上帆影亦日渐增多。目下鼓浪屿双桨有120艘，厦岛约70艘有奇，仅为战前二分之一。[13]抗战光复，鹭江依旧繁忙，双桨依旧载客，轮渡依旧摆渡，双桨与轮渡也宿怨依旧。随着轮渡由“官办”改制“商办”，宿怨益发深重。1946年4月17日，双桨船工再度大规模罢海。事件缘起于轮渡的一次失败的航行。盖轮渡自归商办后，除以“厦兴号”常川外，近又有该处商借“海兴”电船一艘与“厦兴”对航行驶。所有搭客类皆搭乘轮渡往来，遂致影响双桨收入。双桨工友原已大感不快。昨午轮渡“海兴号”载客由厦渡鼓，至近鼓屿海面，机件损坏，随波飘荡，将近附龙头码头。因船未能靠岸，轮渡船夫呼援于停泊鼓屿码头之双桨工友，求为协力拉船靠岸。双桨竟皆目视不援。轮渡卒乃自行设法靠岸。惟该码头原属双桨载客起落之处，当时码头警士为维持秩序，欲尽逐双桨离岸。由是双桨与轮渡误会更深，认为警士受轮渡指使，随即停运，卒成双桨罢海。而据民船工会称：双桨工友近常来会诉述厦鼓民船收入，几已全部被轮渡占夺，双桨工友生活日困。[14]罢海的船工要求，“轮渡限定一艘行驶，每次须停留15分钟”；市府“以轮渡系为便利交通，不允其请”。最后由商会出为调解，议定轮渡客票每名加收5元，将用于救济工友。[15]此闹尚未消停，更大乱子接踵而至。
图 6：20世纪40年代的水仙宫码头（《画说厦门》）4月29日晚，轮渡“厦禾轮”与鼓屿双桨发生碰撞。次日上午，鼓屿双桨工人百余人，驾小舟30余艘，直抵鼓浪屿轮渡码头，将停泊码头的“厦禾轮”船员及轮渡职员围殴，“并将厦禾船身及机件全部折毁后，转往英领署前海面，将海兴轮折毁凿沉”。另一艘渡轮“厦兴轮”，刚驶近码头，双桨舟子又一拥而上，再将船员扭打，搭客们被赶落小舟，然后将船凿沉。警察赶至，开枪弹压。船工再度啸集，欲殴警察。市警局得讯，急派保安队、水警大队增援。于是，鼓屿双桨工人集体罢海，并封锁海面。厦岛来的载客双桨，悉被强迫载回，厦鼓交通全面告断。[16]此后一周余，厦鼓水面只剩双桨摆渡。当局被迫向海军要港部商借前日军登陆艇渡客，以维交通。1946年9月，第一轮轮渡承包商永泰行承包期满，新一轮招标由万兴行得标。之前，市府曾有规定，无论何方得标，都须民船工会参与合办，并拥有一半股权。此举颇遂船工心意，众人“乃倾粒积血汗，或向亲友告贷，踊跃入股”。谁料战后的物价飞涨、员工增薪，逼得轮渡负债累累。提高票资又遭市府拒绝，船工蒙受损失至巨。[17]1947年9月，第二轮承包期满，承包权转移到“新轮渡股份有限公司”手上。万兴行和船工们大感不满，以为轮渡亏损皆拜市府不肯提高票价所赐。前时承包，曾有“原承包人有优先承租之权”之规定，而如今“市府并未征求原承包人继办与否，竟组织新公司”，明摆着就是严重的失信。而这“新轮渡公司”，就是官僚资本的组合，其“资本定额10亿元，内经建公司3亿元，银行界3亿元，市府官股2亿元，而以2亿元招自民间股本”，明摆着就是“以官豪资本垄断民间福利事业”。[18]（1）依照战前成案，三年救济金36000元，并以当时白米市价每百市斤500计算，按现在比例给付。（2）所有票价，应抽三成，专为救济各民船之需（3）按轮渡性质，照例应归民船主办，最少民船投资，亦须在半数以上。[19]市府原定昨日（1日）上午10时派员前往接收，但昨日清晨轮渡已告停航。不特码头上及船上不见一人，即轮渡办事处亦闃无一人，市府人员无从接收。乃于昨日下午2时许，由建设科人员无法接收，由建设科人员会同地检处检察官郑善祥前往接收。当时轮船桌椅电话等物一一登记入册，接收手续算为完竣。惟新轮渡公司事前并未有随时接办之准备，加以常川航行厦鼓之民船工友，又因所要求救济事未达目的而罢海。于是一衣带水之厦门鼓浪屿，顿成咫尺天涯，渡客望洋兴叹。间有极少数人由第八码头等处往来三丘田之间。然每人索资竟达1万元至5万元。如是者交通断绝。至下午6时许，市府乃商请水警队电船先行维持恢复，由海青号汽艇航行，票资每人仍为300元。至晚10时半停止。[20]此次罢海，双桨、渡轮同时停运，厦鼓交通彻底断绝。第三日之后，才有部分双桨重新渡客。当局不得不再直面双桨救济之事。此次市府的方案是：以二年为期，每月转业民船10只，被转业的民船发给转业辅助金，每船300万元。这些接收转业辅助金的民船，必须是龙头、妈祖宫、水仙宫等码头的民船，并且已经在市府社会科登记在册。民船转业辅助金的出处，从轮渡票资项下提取，按月交由“民船工友转业辅助委员会”保管应用。[21]渐进转业，逐步救济，看来事情即将搞定。然而，坏消息还在后头，一个月后报章再爆消息：昨日，本市及鼓岛码头一带，发现龙妈水民船工友张贴标语多种，并散发传单，呼号要求搭客勿搭轮渡，改搭双桨。谓多一人坐双桨，则双桨工友少一人挨饿。文中并提及市府未发救济金事。查轮渡票资1000元，原规定从中抽出200元作为救济金，并规定该项救济金每半月结算一次，交由民船工友转业辅助委员会分配。但迄今未见分发，亦未见该辅委会组织成立。[22]
图 7：今日黄家渡
图 8：今日黄家渡
[1]《王少涛全集》第410页。
[2]（英）麦嘉湖著，龙金顺等译：《中国南方掠影》第四章厦门,鹭江出版社2015年版,第134页。
[3]《渡船不准逾额载客》，《申报》1906年3月11日。
[4]《厦门指南》第六篇双桨。
[5]《厦鼓轮渡，民船请自办》，《江声报》1936年10月14日。
[6]《厦鼓轮渡官办，台湾公会擅设汽船卖券载客》，《江声报》1937年5月16日。
[7]《鼓屿民船请市府救济》，《江声报》1937年6月28日。
[8]《厦鼓桨船昨晚复业，将推代表参加救济会》，《江声报》1937年7月22日。
[9]《十四渡头民船工友请一视同仁，统予救济》，《江声报》1937年7月30日。
[10]《失业双桨登记400余只》，《江声报》1937年8月8日。
[11]《市府未忘救济厦鼓船工》，《江声报》1938年3月31日。
[12]《魔手中的小孤岛——鼓浪屿》，《全民抗战》第10-11号。
[13]《厦鼓海面双桨仅及战前半数》，《江声报》1946年3月26日。
[14]《为生活受威胁，厦港舟子罢海》，《江声报》1946年4月19日。
[15]《鼓屿舟子暴动，毁沉轮渡三艘》，《江声报》1946年5月1日。
[16]《鼓屿舟子暴动，毁沉轮渡三艘》，《江声报》1946年5月1日。
[17]《民船工友发冤启，揭轮渡黑幕》，《厦门大报》1947年9月21日。
[18]《民船工友发冤启，揭轮渡黑幕》，《厦门大报》1947年9月21日。
[19]《民船工会三要求，请轮渡任择其一》，《江声报》1947年9月25日。
[20]《市府昨日接收轮渡，厦鼓罢海断绝交通》，《江声报》1947年10月2日。
[21]《救济厦鼓双桨决定辅助转业》，《江声报》1947年10月9日。
[22]《民船工友发传单，请客人搭乘双桨》，《江声报》1947年11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