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坊 || 钟明 / 谷之诵（组诗·下）
钟明作品
五月的风一吹，
我的心就膨胀成盈盈谷粒。
谷之诵（组诗·下）
【春牛】①
宇宙的形状是大海的样子吧。相信我，它更大更大。
需得这样的胸怀，才能运得住五行。
才能让天上人间的欲望，
相克相生。
春牛破土。我在甲乙年与它同色。木青，
蹄踏火日，立于东郊。我与句芒②有约，在起伏的命运里，
照料好自家的岁月，
树木花草。
霞彩在祭词高颂的那一刻
勃然，采杖临风。
山川，在雄性的共鸣中肃穆。
花朵们有一瞬停住了开放。驻足聆听。
此时的芒神面如少壮，青衣，白腰带。昂然立于春牛的左前方。
注：
①、古时立春前用土制牛，称春牛。文武百官在立春祭典中用采杖鞭策之，象征已动农耕。（作者注，参考黄历）
②、句芒原本为古代掌管树木之官吏，后来用做神名。（《老黄历》）
【扬花】
水稻扬花的时候我正在做梦。绞面、着红绫衫、盖罗沙。有唢呐抑扬。
谷酒，就放在土地庙门前。田伯公就爱这一口。他喝高了，
就一筋斗，坐在八仙桌中央唱大戏。
悠远的山歌抖了抖羽翼。
水稻扬花，葛藤、菖蒲、艾草，翠微柔软。
我在乡里学会了山歌小曲，学会了
以香草沐浴思绪。我把长命缕
系在回忆上。
永远的菜绿，瓜熟，情醇……。微风拂过，便也让你染上暗香醉意。
【灌浆】
五月的好风吹过禾田，结穗盈满。
婆太好福一大箩哇。
阿公阿婆赖哩妹哩嫂哩色哩还有两个憨憨亲亲的孙孙哩。
鹞婆飞上天，蟾蜍蹲缸脚。
公太一世的观人名言。
五月的风一吹，
我的心就澎胀成盈盈谷粒。
泥、水、空气、阳光。多么值得赞美啊。
还有苦难，以及年神月神五富神六合神母仓神田伯公土地神……
此时的祝融乘两龙，从多云的天空缓缓行过，
水稻弯下腰肢，行乡里最高礼节。
庇护神农的子孙吧。
庇护他们的椽子黑瓦，撒欢归家的小黄狗。
哦，我是那么地安然，时而有心疼痛，是残缺的纯净。
【丰收之交响】
嚓，响而脆。镰的声音在黑暗中一闪。
嚓嚓嚓，镰声闪成一片。
圆浑而富有弹性的声音响起，那是鸡鸣声远近起伏。太阳还没有升起。
水已经完成了她们的使命。
此刻正在渠沟，汩汩地清濯，消瘦成一组弦乐。
她们为我取名“水稻”，把我滋养得腰柔实盈。我沙沙作响，
那是丰收的引子，宁静中等待的稼穑之交响。
谷粒撞击谷桶，落成定音鼓。
扁担弯曲的支妞妞小曲。农人轻摆腰肢时的旋律。
沉甸甸的谷箩在霞光中闪耀。汗珠，
滴洒出一组轻快的木管。
每一颗谷粒都是谶言。
上帝从不同的方向到来，点燃火，从农人的血管烧进心房，遍染田野村庄，
生命的火越烧越旺。山峦层层叠叠，阳光迸发。那是金色的铜管。
人声鼎沸，高潮迭起。形容词们拽着它的物产，
沿着山歌那悠远的感叹，从梯田拾阶而下，走向人间。
【嬲秋】①
一年一个轮回。无论累得如何要死，
要没有刀锋的思想和对土地的执着，我们将一无所成。
三界公②从天上、地上、水中，
看着我们，这些怅惘的庶民，亦或许，
是我们在看着他们，
从空灵中获得力量、方向、和灵感。
寻找旨意，用树枝一样粗糙的手，花一样灵巧的指，
和石头一样美轮美奂的，手的方向，
从泥土、水、阳光中
攫取的生命。
游神、扛公王、放焰火、祀三官……
语言无力，但它吟诵成经，截取节奏旋律的力道，
和稻米五谷堆积在一起，
在日子里流淌。
纵横捭阖，历经苍桑，
心怀感激的农人嬲秋。唱：“秋日么踏粄，心就眼耿耿。”捧上新米粄吧。
老酒、煎茄子、肥鸭嫩鸡，和再一次的期盼。
注：
①嬲：niao. 农事做完了做好了，就要庆祝一番。此日，人们不干田园活，叫做“嬲秋”。
②三界公，指的是天官、地官、水官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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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钟明，广东岭南师范学院音乐学副教授。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发表诗作，已出版诗集《夏日里最后的玫瑰》《南方》《阴柔之显》等。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诗选刊》《星星》《诗潮》《诗歌月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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