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黄昏

我住的地方靠近城市的边缘,或者是我以为靠近城市的边缘,因为城市一天天在扩张,把农田、溪流和野树推到更远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再也找不到。我也不知道城市有没有明确的边缘,高楼、繁忙的路和坐在车里穿移的人都可以被切割在一个分界线里,就像树叶把绿色都浓缩在锯齿形的叶缘里。
从我的卧室窗口,向东看能看到一座湖,湖很远,我觉得就是周庄外面的那座湖。我和孩子们用这个湖来却确定雾霾的数值,如果我们能清楚的看到白色发光的湖面,还有湖上那座长长的桥,甚至在桥上行驶的汽车,我们就知道今天雾霾指数一定在50甚至25以下,可以开心的在外面玩,如果只是勉强看到湖,而看不到桥,雾霾指数大概在50-100之间,还是可以在户外玩,如果湖都看不到,根据看到的那团乌蒙蒙的灰暗程度,雾霾可能在100、200甚至300以上。周末的时候,女儿和儿子扒到窗台上看,“今天没有雾霾!”他们看到湖会高兴的宣布。
最近苏州总是阴雨,雨一丝丝的,细的像雾,傍晚从窗口看出去,树、人、楼都若隐若现的在潮湿的黄昏里。走出去,看不到太阳,满天湿透了的阴云,河面上还有一点光,岸边的柳树树干泡黑了,挂着一树软而黄的细叶子,怎么也不掉。
到社区医院的路上,有个公交站,一群年轻的男孩女孩在等车,一个女孩抹着红唇,脸颊饱满,在别人的注目中,和女伴说笑。
最近生病的人挺多,输液室里坐着好几个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抬头看到灰色的天,还有旁边建筑被雨侵蚀的墙皮和雨在水泥墙上流过的痕迹。
一个老人过来输液,坐在我旁边,护士过来,问他挂在哪只手,他说左手,护士拿起他的手看看,不行,这只手都看不到血管,换只手吧。老人伸出右手,护士在他手腕上扎紧皮筋,一面说他血管太细了,比小孩的还细。“手太凉了,搓一会儿,搓热点。”护士吩咐他。
老人一边搓手,一边不好意思的回答:“今天外面太冷啦。”
过了会儿,护士一手捧住他的手,一手仔细把针管刺进去。护士大概三十多岁,说话的声音很稳,她的手不大不小,手指长又圆润,皮肤干燥白皙,在她两只温暖的手里,是老人干瘦黑冷的手。
护士调了调滴管速度,问老人:你好像来挂过点滴啊。
老人说:十月份来过的。
护士看了看药名:胃不好,要做胃镜啊。
老人小声的说:做过了。就这样了,吃饭吃不下。
护士点点头:不吃饭,没有营养,血管细呢。你坐好了,手不要动,血管太细了,当心针头戳出去。
她走回到护士台后坐着。她盘着发髻,发髻上别着一只老式的蝴蝶结发夹。她把蓝色口罩推到嘴上带好了。旁边的护士和她聊天,两个人说了几个商场名字,都说没兴趣,然后又嘀嘀咕咕说起其他的事情。
这样的女人像一种石头,很笃定,很安宁,下雨天刮风天也站的稳当当的。不会让人惊艳,也不让人失望。手冷的人被她们握住一定很温暖。
我看了会儿微信,从包里翻出一本《海子诗集》,年轻的诗人在里面“只身打马过草原“,他说:”月亮下连夜种麦的父亲,身上像流动金子“,他讲”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彷佛是我积雪的屋顶“。诗人永远的活在诗集里了,他的父亲母亲住在村庄里,他们的屋里有扁担、竹椅和雨鞋,他们摘豆、洗菜、进屋、关门,彷佛从来没有出现在诗里过。
我旁边输液的老人缩着背,团在椅子里,很安静的等他的水挂完。
我挂完水了,走出医院,穿过河上的小桥回家。没有雨了,只有氤氲的雾汽弥漫,冷冷的空气裹着我。这真是个潮湿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