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问道老君山（散文）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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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老君山

王秀梅

老君山，原名景室山，位于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城东南3千米处，是秦岭余脉八百里伏牛山脉的主峰，海拔2297米。西周时期，因“守藏室史”李耳（著名的“老子”）到此归隐修炼，被道教尊为太上老君，唐太宗赐名为“老君山”，沿袭至今，成为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

老君山有两千多年道教文化历史，北魏时在山中建庙纪念，唐贞观年间受到皇封，修建“铁顶老君庙”，明万历十九年颁赐老君山道经诏谕，封为“天下名山”。现存庙宇中顶峰老君庙规模最大，有“南有武当金顶，北有老君铁顶”之说。

一

与老君山相遇，是洛阳朋友的热情相邀和极力推荐促成的。

戊戌年盛夏，整个北半球正在上演一场“热”剧，媒体上关于“热”剧之热的报道，令人吐舌之余，细思之下颇为惊恐：太平洋上的岛国日本，短短三周因中暑而被紧急送医者逾万，更有数十人因中暑亡命；欧罗巴大陆各国的连续高温天数，也屡创新记录。央视新闻联播之后的天气预报，大中华版图上东北、华北、华南的广大区域，涂满了高温预警的红色色块，给人鲜血淋漓的感觉，只看一眼便觉得血压呼呼往上窜，呼吸也变得艰难。终于熬到了立秋，可是“早上立了秋，晚上冷飕飕”的感觉是没有的，倒验证了另一句老话“秋后一伏，热死老牛”！就连我这向来不怕热的人，也是一早起来要开空调，临睡还要开空调。朋友调侃说是自带盐巴的烤肉。看来，地球变暖并非一句唬人的话，自信满满的人类面对这酷热难耐的天气却束手无策，在蒸煮模式、烧烤模式下不得不大汗淋漓、焦躁不安地苟活着。

俯仰天地间，可有清凉世界能够慰藉我们焦灼的心灵，安放我们的这副皮囊？

就在这时，古道热肠的洛阳朋友发出邀请：来老君山吧，老君山是清凉国。

老君山？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心底里还是有些犹豫：纵使山上是清凉国，爬山可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力气活；这么热的天坐着不动还出汗不止呢，再顶着又大又红的太阳去爬山，是不是热得有点儿冒傻气？就在动身去老君山的12个小时前，一行人还在纠结：这趟说走就走的周末游的终点，是选择插在云霄里的老君山，还是选择涧水奔流的重渡沟？

老君山有山水更有文化呀。朋友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那就去老君山。朋友再次的热情推荐，让我们的旅程最终敲定下来。

提前剧透一下哈，登山归来，旅伴回味全程，惊奇道：这一整天上山下山，竟然没有见汗呢——植被丰茂，阴翳蔽日，山风习习，流水潺潺，一路上白云与太阳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出离红尘、海拔两千多米的老君山山中温度大约二十六、七度，天然的大空调，舒服着呢！这时你会明白：怪不得那么多游人趋之若鹜，从四面八方来到老君山；怪不得通往山顶的登山路，到处是行人塞于途、摩肩又接踵！

二

老君山位于洛阳市西南的栾川县，离洛阳市区约150公里。

那天早上，品尝了洛阳的驴肉汤之后，在导航的指引下，我们驶离喧嚣的洛阳闹市，从九都西路尽头的周山收费站上了高速，向大山腹地的老君山进发。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这样感慨。是啊，这是古人们在揽胜途中的真实感受，关山重重，道阻且长，走向美景的旅途，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都是如此漫长如此艰难，支撑他们前行的动力，是那份对大自然强烈的好奇探究之心；伴随他们前行的，是崎岖山路上单调的马蹄声声和夕阳下拖得长长的孤独身影。不过，如果出生在如今的时代，王安石应该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也许他会说：“世上之美景，常在隧道的那一头”——高速公路事业的飞速发展，无限延伸了我们的足迹，强壮了我们的脚力；一串串的隧道群，使我们好像变成了齐天大圣，可以在群山的肚子里钻进钻出，缩短了我们走向美景的路途。

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是一幅万山绿浓的醉人画卷，目力所及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乔木灌木，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地簇拥着，挤挤挨挨站满了这远远近近、或陡或缓的山头和山洼，树族兄弟姐妹的那股团结亲热的劲头，让那份绿意如此密密实实、如此肆意铺排，那份深深浅浅、酣畅淋漓的绿，汇成了我们眼中广袤无边的绿海。我们的白色越野，在飘带一样的高速公路上前进，好像绿海中移动的小舟。往空中望去，天是那种纤尘不染的、透明的海洋蓝，一团团、一缕缕的白云在山头、天边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形状。据说，栾川的植被覆盖率超过82%，这里的居民们是可以大口大口畅快呼吸的，相比繁华闹市街头那些被汽车尾气重重包围不得不掩鼻呼吸的行人们，他们的幸福指数无疑要高出许多。

三

车子从ETC通道驶出时，我们惊奇地发现，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的费用为“0”，这个结果，在老君山景区政府部门设立的咨询台前得到了确认：在河南境内上高速的车辆，凡在栾川境内下高速者，一律免除高速通行费。这是当地政府为促进全域旅游开发而推出的一项惠民措施。

车子驶入老君山景区，往南望去，只见群峰之上，老君山被堆玉般的祥云簇拥着，像是丹青妙手的灵感突现，这山峰的线条和轮廓分外新颖、别出心裁，那种潇洒灵动的韵致，就像王羲之醉酒之后所书的《兰亭集序》，完全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状态下的神来之笔，其神韵难以复制，也无从模仿。无论从高度还是颜值而言，老君山在周围的群山中均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它站在阳光下的云端里，如盛装的新娘，接受游客目光的膜拜和群峰的拥护。终于明白了，那位以煌煌五千言《道德经》而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思想文化史的骑青牛的老者，为何踏遍万水千山最终选择此地作为归隐之地。

老君山下游客如织，停车场无一例外车位全满，我们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在路边找到一个停车点，时间已近上午10时。景区面积很大，有三条游览线路，我们选择了中间的登顶线路。景区管理人员介绍，步行上山大约需要六小时，建议我们从中灵坐索道到中天门后再步行上山。穿过专为行人设计的隧道，在索道站排队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坐上了红色的索道小车。出索道步行一个缓坡，就到了中天门陡峭的518级台阶前。众人拾阶而上。云端里的金顶道观群，在我们的视野中不时闪露一下靓丽的身影——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海拔约2200米的伏牛山主峰。

四

老君山是国家五A级风景区，作为中原山水的杰出代表，其景致可圈可点之处甚多，景区的开发管理也比较到位，游览道路大部分路段都藏在树荫里，阔不过两米，随山势或上或下，走过一段陡坡，往往紧接着就是一段平路。一行人一路看着说着，又有路边的风景吸引着，转眼已过了两个小时，大家并没有丝毫的倦乏。各种各样认识以及不认识的树木、各色各样的花草以及大大小小嶙峋突出、奇形怪状的石头，是这山上的主人。据说老君山上有800多种中草药被用于中医药的开发研究，被称为国家的中草药基因库。起始遇到新树种，我还拿出相机拍照，求教于“识花君”，后来见陌生者太多，只得作罢——正如林黛玉初到荣国府，这阖府上下的人多着呢，第一次见面，不可能每个人都要问清姓名来路；别说介绍的人没有时间和耐心，你也不可能全记住啊！

“十里画屏”景区是老君山景区的精华。从两座并肩耸立的山峰之间的通道出来，只见修建于绝壁之上的空中栈道，曲折回旋，将一片三千亩大小的石林奇观展现在游人面前。步移景换，出现在你眼底的每一帧风景都是精美绝伦的风景画。游客到此，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呼朋引伴地又是欢呼又是拍照。自然造化的神奇壮美，让我觉得手中之笔的粗笨稚拙，如若可能，我情愿变身一只美丽的蛱蝶，终日舞蹈于这高高低低、苍翠欲滴的峰林之上，醉心徜徉于这美丽无比的画屏世界！

后来到了山顶，见到了关于石林成因的介绍文字，才闹明白这老君山是世界地质公园，它记录着十九亿年来华北古陆块南缘裂解、离散、增生、聚合、碰撞、造山等构造演化过程。换句话说，这十里画屏的锦绣景观，是地质史上“山崩地裂”的地理灾难的遗存。“滑脱”，是说明文字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山体的滑脱、巨石的滑脱，在瞬间被固化成近乎直角的绝壁、趔趄欲倒的身影。对于老君山来说，那段天塌地陷、扭曲碰撞、万石翻滚的历史，是一段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经历，那种分崩离析、粉身碎骨的巨大痛苦，那种惊恐不安、浴火重生、重新构造、重获新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言说的痛和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万物回归沉寂，老君山以迥异特出的面目，屹立于群峰之上。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山里的阳光、雨露、春风，抚慰着、治愈了老君山遍身的伤口，并送给它一件美丽的翠色衣衫。灾难使老君山痛苦不堪，灾难也赋予了老君山独特的魅力。太阳当头，祥云环绕。经历了生命的大起大落波波折折之后，回望自己跌宕起伏的经历，老君山重归那份坦然和宁静——在某种意义上说，一切的磨难都是为了成全，独一无二的经历塑造了独一无二的老君山，她感谢造物之主的这番安排。

（五）

登上伏牛山主峰，山顶有一亭，亭上有一联，与一般的讲究平仄对仗的对联不同，这对联是散文化的两句诗：“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近前仔细端详，只见联的左下方附有一行小字;“甲午汪国真诗并书”。读大学时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汪国真的诗，在日记本上抄录过好几首，这名句也是抄过的。想来汪国真是登上了伏牛山主峰的，想来诗人不辞辛苦登上山顶时也是感慨万千：山固然险峻，路途固然遥远，但脚可以一寸一寸地丈量大地，也可以将高耸入云的山峰踩在脚下。想山间清风听到这人类心灵的吟唱，一定会为之心悦诚服；想万千群峰读了这样豪情万丈的诗句，也该为之屏息赞叹。

可是，今天重读这样的诗句，却有一层忧虑如涧边幽草一样，悄悄地从我的心底滋生出来。当人类的豪情万丈再往前走一步，当人类的欲望和野心进一步膨胀，由自信而自负，由自负而自大，以万物灵长自许的人类，如果真的以为他们可以对自然任性妄为，甚至胡胡作非为，那么，等待人类的又将是怎样的一种结局——这越来越漫长、越来越难熬的酷暑高温，不正是自然对人类过度开发行为的警示吗？

令人欣慰的是，我在老君山同时看到了人对自然的尊重，看到了其中人类智慧的闪现。登山途中，常见横卧于途中的大树，开发者在路中央凿出圆圆的树洞来，树的身子从洞里探出来，树枝低低地伸开去，行人需俯首弯腰而过——树是这山上的主人，人没有只图自己行走方便而将它们砍伐殆尽，人没有一味地强悍而是尊重这些大山原始居民的生存权。建于峰顶的道观群，各依山势而建，错列分布，前呼后应，重檐斗拱，金碧辉煌，展示了人类高超的建筑技巧，它们凌然飞驾于白云之上，群山之巅，为这一中原绝佳山水再填精彩一笔，让人叹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佩服人类的智慧和勤劳。想起龙应台关于文化的阐释。万物平等，不霸道，不强悍。这正是道家哲学极力倡导的理念。作为道教文化的圣地，老君山的开发正是践行了这一理念。

“大道行于天下”，下山途中途径老子文化苑，见到老子铜像底座上的这几个大字，脑海里就再也无法抹去。老子的道家思想被称为中国人心灵的后花园。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或许就是老子所说的大道吧。

众妙门前，我探寻的目光久久锁定在那位名作老子的智者身上。

夕阳里，那位智者披着满身的金辉，无语而立；他平和智慧的目光，越过我们头顶的天空，眺望着远方……

作者简介

王秀梅，曾用笔名王梅宏、梅鸿，山东菏泽人，1994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硕士，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近年来有散文、新闻作品若干在《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山西文学》及新浪网、中国作家网、网易等媒体刊发或获奖，散文集《河之干集》2006年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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