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倦容:你曾打马过银河 倒影一百光年长
川上有诗 2018-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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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下午好呀,突然就决定来更新了,开不开心!
今天主要是想给大家安利最近喜欢的诗集。前几天在微博读到李倦容的《银河诗集 - 地球琐事》,实在是太迷人了,想把每一首都抄在小本本上的那种,忍不住想立刻分享给你们。
原先就非常喜欢宇宙与银河,觉得每一次日升月落都带着它的情绪。而如果有人能把那些细微的、在广袤宇宙里蛰伏着的情绪与变化都转化成文字的话,应该就是《银河诗集》的样子吧。
银河铁道の夜久石譲 - 银河铁道之夜

诗歌 @李倦容他疯了;公众号「流言」
图片 @川上先生,摄于《原地飞行》展

我想你理解,那些人良久的沉默
理解一种宇宙的常态
好比星群闪烁,但亘古无声
为何许多异常心动的时刻
都是在遥远的寒夜发生?
我会乘船离开,穿过白茫茫银河
如同穿过芦苇一片
躺在船上,天空明亮却残忍
水底黑暗,却温柔
/
我只好和你谈论那些
无人认领的星空
谈论地球上的高山与森林
那些旷古之地我都已去过了
鹿饮水的地方我也饮过
雪埋葬过地球,一并埋过我
无数个夜里,星星们悉数到场
宇宙是一出默剧
水杉树下却只站着你一人
/
我已久不居地球
也已久不知春秋
我已久不曾收到情人的来信
也已久不曾,掸落一颗橘黄眼泪
如同掸落一颗太阳
谁曾为太阳的西坠感到哀伤呢
整个宇宙都是心事
箭在弦上而不知射往何处
你是耳旁风,正急剧老去
/
究竟,那些消逝的人类去了哪儿呢?
他们眼底的热,和胸口的雪
连同他们的心爱之物
留在旧居的一叠衣裳
衬衣里的一张合影再无人摩挲
那些说出来以及吞下去的话语
又去了哪儿呢
人世啊,一团遗憾交织的谜
而你曾是我谜底的伏线之一

我想过
也许失去你的消息
如柳枝入水
燕子绝踪
与你同在这座独一的尘世
实则已无处可隐
看呐,四月黄昏多美
暮色里只觉路人纷纷
像是你,又像是我
/
事到而今,我仍然相信生活
有一万种美好的可能
一万种甚至更多
我相信稍不注意
你我就会被幸福击中,痛彻心扉
我相信我的诗行多情而有序
我相信每一条整洁的街道
站在街心,烈日当空
人类一颗眼泪也无
/
有时,我走过积雪的山谷
那些沉睡的昆虫
隐约察觉,巨兽将至
废土下目睹我的脚掌如飞船擦过丛林
但我带不来春天
也带不来惊蛰和欲望
在我的头顶,山谷上方
十亿颗星星就悬在黑夜
我极目远望却一无所知
/
事实上,有一类星星
不为任何别的星星而旋转
也不群居
在茫茫宇宙里
只是独自径直远去,永无终程
经过黑洞时你一身伤痕
经过银河时你没有回头
不能说是天生孤独吧
星星永远走在漆黑的路上

写午夜的琴弦
必然要写到一截孤独的手指
写雨后的梅花
必然人已在遥远江南
书册若微潮,火光便微热
许多事并不是毫无缘由
我若写你,必然你已出现,或已消失
三十年了,偶尔才惆怅而后觉
以为写了许多,原来只字未留
/
你不知道的是
我眼睛里的光
已寄出了一万年以后的信
会抵达哪一座星系呢
收件人都是你
此刻,地球蔚蓝,太阳温暖
有些事正在发生
天知地知星星知
虫知鸟知你不知
/
恍若永不老去的恋人
或初次吻上的唇
春天,一袭淡绿的纱裙
裹着湿润的山水
如此幽寂暧昧地重逢了
此生还要爱上三十回这样的春日
然后老眼昏花于碧波中一无所有
也好,也好,尘世纷纷
我知你只爱过其中一人

我尝试过许多原本轻易的事
酒馆里喝醉,长街上漫游
清晨铁桥上
抛下我好看的鞋子
或者被人吻住,一言不发
我尝试过被人尝试
味道只有自己知道
我曾尝试过许多原本轻易的事啊
我甚至曾,尝试过我
/
倘若,你遇见一位暮年的女子
你也就遇见了
人类仅此的秘密
她的眼睛,发丝,微微翕动的唇齿
是这所宇宙中最美丽的因子
对此我怀有永恒的敬意与爱慕
如星尘般氤氲于一身何其动人
爱情、昼夜与死亡
遗憾、诗意与眼泪
/
你是末日星球上的少年
冲夜空挥手
时光络绎不绝
却无入捎你一程
你是临别篝火温柔纤细的苗
与斑驳的树影偷吻
如此直到天亮,直到鸟群从天边游来
无数个清晨我们就这样苏醒
看永恒的宇宙既危险又漫长
/
每当夏天,河流里石块闪耀
美丽不可胜数
而光阴每每为此曲折
这与天上的情形一致
我们曾寄居银河两岸
你是再不愿为我裸足入水的人
眼眶炽热,脚掌冰凉
你是再不愿为我明月潮生的入啊
你的怀里坐满了沉默的礁

少年当侠客
中年作棋子
等到暮年,已形假收拾残局
三十年来辗转江湖
我从未曾手刃一人
以世事如此,剑鞘固然精美
怒发有时冲冠
一寒夜依旧赴约
而我而我,已鲜少饮血
/
爱意是如何形成的呢
而后又消失
当中有你不为人知的苦痛
并将持续整个世纪
直到暮年你仍在回忆
四十年前夏日一瞥
伊在树荫下低徊、轻旋
这一生啊,要放弃的事物太多了
雪已簌簌,心底的明月却仍高悬
/
我想你已收集了足够多的痛苦
用以咀嚼、过冬
每当你沿河独行
水鸟都为之引颈而歌
与之对应的是
你也献赠了许多欢愉
而这正是你流泪的缘由之一
我知道,什么都和你有关
一切却与你无关
/
就送到这儿吧
最后一趟星星已经出发
太空虽宁静别过分依恋
尘土璀璨毕竟遥远
终有一日,你将怀念那些
纸张寄情的岁月
每个人类都有名字
每个名字都有地址
地球多美啊,曾有你,曾有我

在这孤独宇宙里
你的惆怅是所为何事呢
太空虽荒凉,已被星星铺满
你眼睛里的盐湖
却只够水葬一人
有时想和你说,到我这儿来吧
旷古的微风正遍野回旋
我们骑马吟游,山高海远
我们共赴那名为衰老的盛宴
/
想有一人,为我写封不长不短的信
不深不浅,说院子里的槐树,年前的雪
提及辗转各地也只是细数风物
或漫不经心叮嘱
时日如遽,总有旧情可诉
想有一人与我有些琐碎世事啊
想有一人因我而变得回忆殷实
谁又能避免少年失途暮年失语
时日如遽愿你我总有旧情可诉
/
为着些微的孤独
你不惜跃入太空
置身后脆弱星球于不顾
好比从前某夜,为着,接上摇晃的人影
为着被吹起的满地槐花
视平稳的余生若无睹
终于还是要远行吗,我会问你
为着心头那枚悬而未决的月亮
你已盈缺过,却仍不是我
/
在你抵达地球那晚
我们四目相对,旋动手臂,如鸟一般颤抖
竟无法为你描述人类文字的美丽
比如某个名字,南玦夜
在中文语境中,意指玉佩缺口
但我总是想起银河,你来时的地方
总是想起曾与一人诀别于南十字座的夏夜
我曾是满天星辰的八十八分之一
我曾是,众神的目光所不及
你不该读下去的,比如这一句
诗行以下,秘密丛生
目光从我这儿移走吧
所谓琐事,也并不动人
十几岁的你,如何能懂成人的忧愁呢
当我这样心怀歉疚地望着你
才发觉你负伤已久
才发觉,你也曾是银河的浪漫子民
孤身坠入地球,等不到群星来信
/
忘掉你温柔尚存的那部分吧
尤其忍住你热切的眼泪
摘下你天真的心跳与歌喉吧
人类就是遗憾本身
低下头,你就成为一株只开花不说话的树
在陆地上一站就是千年
要知道,地球总是很美,海水微咸
当造物都消失不见
当人类如猛犸长眠
/
你是愿意写点儿什么的
日落的湖岸
寂寥的影子
人间虽嘈杂但未致命
我们徘徊其中
要揭穿自己太不容易了啊
如同揭穿一桩未曾证实的真相
当你写下转瞬即逝的诗句
当你远眺熄灭万年的星辰
/
一想到三千年后,你我已是古人
长埋河山身无一物,今生便觉惭愧
将我无尽的停泊于跋涉赠你罢
将我仅有的香气与月色赠你
茶饭赠你,诗意也赠你
世间少女吹弹可破的心事赠你
人到中年的温柔也赠你
一想到三千年后,你我已是古人
白骨题字两不相干,今生便觉惭愧

我想我始终学不会
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爱意
好比一颗星星
始终无法靠近另一颗
尽管轨道温柔,引力也合宜
好比木星上的风
始终吹不到火星上的雪
还要走多少以光年计的路呢
宇宙荒凉,你却多情
/
夏日的成因是可探究的吗
掌中炙热的冰
颈后甜蜜的水
又如你读到的这行诗
是可留存的吗
不如把晕眩交还给太阳
把迟疑,交还给爱
世界明明白白,你别困惑
但凡假的,不幸都是真的
/
百万年来,我们定义了星球
岩石与河流饱经篡改
我们定义死亡,但又渴望推翻
定义了太空
然后发觉黑暗并非一无所有
我们定义那些刚熟悉的事物
甚至定义未知
一切趔趄,晃荡,但充满可能
直到我们试图定义爱
/
凡我热爱的总使我不知所言
凡我厌弃的总使我疲于告知
渐渐,启齿像是一件原始而古老的事情
那时我们不说话只燃火
在岩壁上绘画
浑然不知后世
这一生要爱多少人才算够呢
银河中四千亿颗星
两百万年间一个你

盛满湖水
一杯饮尽
六月,寒冷和鸦群来到村子
冷眼于我们羞赧无一字的取暖
等我吧,等我
等我乘一列温柔的火
悄然驶远故事的生活
等我手握一卷风雪
等我将余生又铺开
/
很久以前不知有你
如鱼在水中
不知有星
在湖泊里的,不知枯朽
在冰川下的不知蝉噪
当我抚摸着一块苍老岩石
渐明白,星系遥远,流转多情
你曾打马过银河
倒影一百光年长

「星系遥远,流转多情/你曾打马过银河/倒影一百光年长」
所有的诗里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喜欢到我除了拙劣地用「浪漫至极」这样的字眼来描述之外,根本词穷到无可描述。
你们呢?
关于宇宙和银河,告诉我你喜欢的诗歌故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