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怕正人

元朝末年，有个人叫罗文节，曾经作为普通官吏到乐安负责监督建造事宜。此人在官署里休息，有人告诉他这里是鬼怪出没的地方，不能住在这儿。罗文节笑道：“哪里有这话！”当夜他喝得大醉睡下了。半夜时分月色微明，他看见有一个有一丈高的男人，高高的个子、黑黑的影子，站着的时候与屋檐平齐。罗文节突然跳起来抓住了他，高声喊道：“你来了，你来了！”那人立刻没有了。等到第二天他四处查看，发现官署里有棵大树枝繁叶茂——这棵树人们把它当做神一样来祭祀。罗文节说：“原来是你作怪！”他历数其罪状，用竹钉钉在树上，树枯了，鬼怪也从此消失了。

这个故事是明人朱国祯在《涌幢小品卷之十九》“鬼怪”一章里，为我们讲述的。就故事的情节来说，其实也算不得有多惊悚、骇人，但是，故事后面就这则故事所发的一句感慨，却是相当发人深省：罗文节的官职虽然并不起眼——其人官至泸州同知，而同知为知府的副职，正五品；然而，罗文节生平刚正不阿。由此知道即便是鬼也对正直之人存有几分敬畏之心，而不一定是达官贵人。

鬼故事在古代中国，不胜枚举。比如说，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便是“鬼话连篇”，全书尽是鬼故事。至于在民间，恐怕流传在各地的鬼故事无疑更多。朱国祯笔下的这则鬼故事是怎么来的？大概就是从官场上听来的——官场之上的鬼故事也应该不少。在听到这则鬼故事的时候，朱国祯想到了些什么？从他故事后面的这句议论中，我们可以推知，他应该想到了“鬼”与“人”的关系——想到了很多人正是因为心中有“鬼”，所以，方才对“鬼”异常恐惧；反之，如罗文节这样的正直刚强之人，心中没有“鬼”，因此，也就可以在“鬼”面前无所畏惧。

为什么朱国祯会想到这些？应该与他的身份有关：他曾经是天启年间的朝廷首辅，混迹官场的时间又很长，所以，对于官场上的人际关系、风气等等，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并且作为相对而言比较清廉的官员来说，对于官场之上庸俗乃至恶劣的风气深恶痛绝。因此，他讲这个鬼故事，大概是有借此来对官场上大大小小的官僚们，进行讽劝，希望风气能够有所好转的用心。——这当然只能是朱国祯善良的一厢情愿，事实上当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走向灭亡的时候，犹如大厦将倾，谁也难以挽回。举例说，朱国祯去世不几年，明朝就亡了。

毫无疑问的，无论古今，官场之上心怀鬼胎之人多了去了：旧时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今天则有“当官不发财，请我也不来”的流行语。而有一点它们是相同的，那就是它们足以反映，在为官之人中，不乏心怀鬼胎者。而当一个人心怀鬼胎的时候，自然可能对“鬼”格外畏惧：内心总是惕惕然，生怕一不小心被“鬼”撞破了天机——因为作为同类，自然他们更熟悉彼此的心思或者说秘密，你害怕我，我也害怕你。但是，对于一身正气之人来说，因为他们没有可以担心的，所以，浑身是胆、无所畏惧。当然，也可以说是“鬼”怕他，而不是他怕“鬼”。

一个人成天提心吊胆那可不是过日子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坦坦荡荡、磊磊落落的正派之人、正直之人呢？虽然你因此银行存款没有那么巨额，住房可能没有那么豪奢，上电视的机会没有那么频繁等等，但是，你因此可以踏实睡觉，尤其是当半夜时分鬼上门敲门的时候，你因此能够无所畏惧，可以吓退它而不是被它吓退。而这，是不是对你最好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