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苏联情结

1952年我上小学,开始知道苏联。我上的是军队子弟小学,住校,半个月才能回家度一次周末,所以老师就和妈妈一样,甚至比妈妈还亲。课余时间班主任总是带着我们到校园外的树林子里玩游戏、拣野果、讲故事。那年看了苏联电影《幸福的生活》羡慕得不得了,我无限憧憬地对老师说:“我要是苏联人多好啊!”老师笑了,说:“等你们长大了要自己动手把祖国建设的和苏联一样幸福,对不对呀!”我点点头,老师的这句话让我记了半个多世纪!

那一年过春节时,学校派了十几个同学当代表去和苏联专家及其家属联欢,并为他们演节目。汽车刚一到专家楼门前,里面就出来好几个苏联胖大妈,用皮大衣把我们拥抱的紧紧的带进暖烘烘的屋里,她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我们则穿着统一的校服,也是学苏联的样子——有个灯笼袖。

那天晚上我演的节目是诗朗诵,好象是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只记得那诗好长好长,站在台上很紧张,眼睛发直,只想别忘词儿,好不容易背完了下来已经一头大汗,那时才7、8岁吧。

演完节目就有好玩的了:先跳舞,后吃蛋糕。跳舞时好几个苏联胖大妈(可能是苏联专家的夫人或母亲)领着我们的手围成圆圈,她们笑逐颜开,嘴里叽里呱啦地唱着苏联民歌,边唱边扭动着肥硕的身体,拽着我们这些小孩转圈跳舞。她们的快乐感染着我们,我们很快都不拘束了,小脸上和她们一样绽放着灿烂的笑容,我们快乐无比地跳啊唱啊,就像一家人!跳完舞,又把我们带到一个大房间里,哪里有一张大大的长条桌,上面摆着好多小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一小块蛋糕,这是给我们预备的。为什么说是“一小块”蛋糕呢?因为我看到蛋糕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么小,够吃吗?”(哈哈,我从小就馋所以胖啊!)可是当我们坐下来吃蛋糕时,才知道它太甜了,甜得我们谁都没能吃光它。这次联欢是我一生唯一一次和苏联人近距离接触。

没几天苏联专家也带队回访我校,还来了好多小朋友给我们演节目,最好玩的是一个幼儿园的小男孩,大概4、5岁的样子,站到台上用特别大的声音朗诵诗,我们听不懂俄语,只觉得他像在喊,就都大笑起来,他被笑得生气了,大声说了句什么扭头就走,还没到后台,因为生气一跺脚,被地毯绊了个跟头,就躺在地上大哭起来,他的老师赶快把他抱走了,台下的笑声却更大了。

五十多年后我在老年大学上声乐课,一次学《丰收之歌》,老师问:“这支歌和《红梅花儿开》都是苏联电影《幸福的生活》的插曲,有谁看过这个电影吗?”几十人的课堂里只有我举起了手。是的,我的童年太幸福了。

我的学校经常放映苏联电影,记得有《幸福的生活》、《白雪公主》、《三头凶龙》、《萨特阔》、《冷酷的心》、《军校学生的幸福》、《夏伯阳》、《无脚飞将军》、《高尔基的三部曲》等。

我很想把这些电影再回味一遍。

《萨特阔》是一部神话故事片。萨特阔是一个为民除害的英勇的武士。他出征去应战一个邪恶的军队,可总是战败,原因是敌军中有一只人首鸟身的法宝——“幸福鸟”。每当勇士率领军队冲上敌人城堡胜利在望时,“幸福鸟”就会缓缓地用念经一样的语气不停的说着:“睡吧睡吧!长眠就是幸福……”于是勇士们就无法自控东倒西歪地被催眠了。后来萨特阔的不屈不挠感动了海里一位仙女,她从海中慢慢升起来的镜头一直印在我脑海中: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升起一位闪着银色光芒的仙女,她送给萨特阔一把火炬(或魔棒?)说拿它就能制服“幸福鸟”了。萨特阔重又挑战恶魔,当“幸福鸟”再唱起那首催眠曲时,萨特阔就高举火炬勇往直前,“幸福鸟”一见到火炬的光芒就吓得痛苦地闭上眼睛,再也出不来声了。萨特阔终于为民除害并得到人民的敬仰。看完电影后我和同学平常最爱说的话就是“睡吧,睡吧,长眠就是幸福……”

还有一部电影《冷酷的心》讲的是兄弟二人都是伐木工。一天,弟弟到森林里去,被一个荷兰鬼迷惑,把心给换成石头的了。换心后的弟弟变得自私贪婪,损人利己,因此兄弟之间也发生许多摩擦。最后是通过玻璃老人的帮助战胜了荷兰鬼,把原来的红心换回来,一切又变好啦。给我印象很深的是魔鬼屋墙上挂的几颗鲜红跳动的心,那是魔鬼从好人胸膛里拿出来的。这个神话故事很有教育寓意:现实社会中那些邪恶残忍自私冷酷的人就像换了石头心的人一样啊!

看了《军校学生的幸福》后我曾想将来我也要上军校;看了《夏伯阳》,我就向往着将来也能骑马奔驰。很奇怪的是这两样都实现了:我上了军校,又到马场放马,真是“圆了”我的两个梦想啊!

小学没有上完我就转学来到天津,这里住的军队大院附近有个中苏友好协会,我和几个小朋友偶尔会到那里听音乐会,但我们不会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什么音乐,总是要叽叽喳喳说说笑笑,每次都会被人斥责,以后干脆就不去了。

苏联电影还是经常看的,《丹娘》、《丘克和盖克》、《蜻蜓姑娘》、《静静的顿河》、《保尔·柯察金》、《青年时代》……

初中时一放学我们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就结伴到“儿童电影院”看电影,很便宜,一张票只要五分钱,那时候看得最多的当然是苏联电影啦。放学时每次路过市场都要在地摊上买几张电影插曲的照片,上面有苏联电影明星的照片,和歌曲的词谱,很小,就像120胶卷照出来的照片那么大,可是竟然能装得下那么多内容!也很便宜,可能只有一、二分钱。

课间时我们几个喜欢唱歌的同学经常三人一堆俩人一伙学唱苏联歌曲。我们班还排演了俄语歌舞表演唱“集体农庄有位可爱的老妈妈,她的名字就叫瓦尔瓦拉……”几乎全班都参加了演出。有位同学的父亲是驻外使馆参赞,家里有好多漂亮衣裙,她都拿到学校里来,把我们装扮得和真的苏联人一样。这个节目还到市里参加汇演呢。

我平时看的书也多是苏联各民族(俄罗斯、乌克兰、乌兹别克、立陶宛、阿塞拜疆、格鲁吉亚……)的民间故事。因此少看了中国历史小说,有得必有失啊!

有一年苏联大马戏团来天津表演,我和父母去体育馆看,那些狗熊穿着裙子,戴着花头巾,在场地上耍杂技。记得世界有名的驯虎女郎也来表演驯虎了(据说她后来死于虎口)。后来还看过著名的苏联冰上芭蕾舞表演。

社会上当时效仿苏联是时尚,男人穿花衬衫,女人烫发穿“布拉吉”(连衣裙),服装面料还有苏联泡泡纱,大人们跳交谊舞,文化生活的活跃也是受苏联影响和熏陶。可以说那时候中国的一切都是以苏联为榜样,走苏联的路。

初中时有一天,学校团委会给各班拿来了许多信,说是和苏联学生交朋友,我拿到了三封信,记得一个男孩叫瓦洛佳,两个女孩叫柳芭(柳德米拉)和尼娜。他们分别是吉辅、巴库和列宁格勒的。我姐夫懂俄语,我每次都把收到的信和我的回信寄到北京请姐夫翻译好寄给我,我再抄好给苏联小朋友寄去。我们通信互换礼物,我给他们寄的有中国邮票和织锦缎面的相册,他们给我寄来明信片和本子,我最喜欢其中一个带香味的笔记本。他们给我介绍夏令营的生活,我写这里的学校生活。

后来我党开始“反修”,两国关系恶化,我们小孩子不懂得其中的原因,只是上面指示不要通信了。记得我收到瓦洛佳的最后一封信,请俄语老师翻译,其中有这样一句话:“你们中国虽然很好,但是没有太阳。”我当时一点不懂,心想一定是他们的党教他这样写的吧。

从此和苏联朋友断了来往。后来因我到马场,父母迁往外地,走时一切从简,我的苏联朋友的照片和礼物都遗失了,真可惜!文革中也只能看到《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等少数苏联电影,原来那些优秀的苏联电影只好在回忆中重放。光阴荏苒,现在只留下了永唱不衰的苏联歌曲的旋律在心中荡漾:《莫斯科—北京》、《列宁山》、《快乐的心》、《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梅花儿开》、《喀秋莎》、《山楂树》、《纺织姑娘》、《海港之夜》、《蜻蜓姑娘之歌》、《我亲爱的母亲》……直到五十多年后的现在,我唱起苏联歌曲还会有种原始的激动,我想这些旋律已然融化在我的血液中成为我生物节律的一部分了吧?

哦!那真是个难以忘怀的年代!我永远怀念那段沐浴着中苏友谊的时光……

(文/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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