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连元:好好说书,评书的生命力强着呢

田连元,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从艺66年。
1991年获国家文化部、人事部首届“全国文化系统先进工作者”奖。
2012年获第七届中国曲艺牡丹奖终身成就奖。
2018年获国家文化和旅游部授予“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先进个人”称号。
2019年获第十五届中华文艺盛典德艺双馨终身成就奖,同年获得“70年70人·杰出演播艺术家”荣誉称号。
2021年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上推出音频评书《话说党史》。
《话说党史》中的田连元先生让我感到一种意外的惊喜,耄耋之年的他在讲起这段风起云涌、英雄辈出的历史时,依然风趣幽默、铿锵有力、满怀激情。
陪我度过整个青春期的《杨家将》,多年来在我的心里久久盘旋、荡气回肠。也正是1985年的电视评书《杨家将》,让田连元先生成为享誉华人世界的评书表演艺术大家。
20世纪80年代初,田连元先生率先意识到电视与评书结合的无穷魅力,首创电视评书。从电视评书到实景评书,再到音频评书,他的创作生命惊人的漫长,在同代人大多淡出公众视野的时候,他始终站在潮头,始终保持着对评书的热爱与思考。
在北京田连元先生的家里,刚刚出院一个多月的老人,精神抖擞地接受了记者长达两个小时的访谈,整个过程思路清晰、铿锵有力、引经据典。告别时,夕阳缓缓西下,架子上齐整的奖杯和纪念章隐隐流动着一束光,祥和而静谧。那一刻,突然很期待,数月后能与先生在他经常遛弯的街心花园偶遇,坐下来,聊聊先生即将开启的短评书的故事……
关于《话说党史》:
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本身就是最生动、最鲜活、最有意义的历史
记者:我是您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上推出的《话说党史》的粉丝,目前已经追更到42集了。没想到,一部令人正襟危坐的严肃历史题材,被您讲得如此生动。
田连元:生动就生动在,中国共产党史它本身就很生动。在党课讲述中,教员们一般会很严肃地讲一些斗争故事,但是,老这么讲,缺点儿活力。
记者:我记得第四章讲了中共一大召开,当法租界警察前来会议地点巡捕搜查时,掉在地上的英文版《资本论》、不知不觉抽完的40支香烟、反复推拉藏有重要文件的抽屉……这些细节的处理太精彩了,让听众身临其境。在尊重历史客观事实的基础上,这些细节的挖掘一定费了大量的功夫。
田连元:是的。讲党史,时间、人物、事件都得准确,不能虚构,甚至连日期差一天都不行。只有大量、充分的功课才能保证准确性。在准确性的前提下,想要找到适合用评书演绎的细节内容,当然还要再下一番功夫。
记者:在第42集里您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毛泽东四渡赤水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带着小孙子要饭的老大娘,毛泽东不但送给老人一袋米,还当即脱了自己的毛衣送给老人。这个时候,您跳出来点评说,此时身在贵阳的蒋介石刚收到了宋子文送来的100万大洋。一边是大米和棉袄,另一边是100万大洋,两者相比,哪个作用更大呢?这就将评书的“评”字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田连元:是,我说当时两个都是主席,蒋介石是那时国民党的主席,毛泽东是中华苏维埃的主席,一个富,一个穷。这件毛衣的作用很大,因为它暖的是人心,装的是人民。
记者:是什么原因让您在功成名就后的八十岁高龄时,仍然愿意付出这么大的精力来讲党史?
田连元:讲党史其实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此前,我曾三次讲过党史。第一次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当时二十多岁,受组织委托,要讲革命先辈的丰功伟绩。当时,我就查找了《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等书籍,我发现了其中很多生动的故事,就把它们逐一梳理出来。刚一开讲,就取得了成功,很受欢迎。后来由于我被下放到农村,就不讲了。
建党80周年的时候,我又想起之前我讲的党史,而且我断言,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是最生动、最鲜活、最有意义的历史。也许百年之后,中国共产党党史会成为流传千古的故事。百年之后,我不在了,但我可以先大概地整理与讲述这段历史,其他的就要交给后人去完成了。然后,我就在辽宁电视台录播了30集的《为信仰而奋斗的人们》,这个节目最终获得了“星光奖”。这是我在建党80周年的时候做的事情。
2014年,我又和中央电视台合作,推出了30集的实景评书,坐在浙江嘉兴的红船里讲中共一大的启航,站在挑粮小道上讲井冈山的故事。可惜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和现实困难,只录到了朱毛会师。
记者:那这次《话说党史》是您第四次触碰这个主题。
田连元:今年恰逢建党百年。去年我就开始着手这个事情,现在,没有能力搞实景评书了,就搞了音频评书。
从2020年开始,我就开始录音频评书《话说党史——1919至1949年》,看起来也就是30年的历史,但是查起资料、写起文案来,确实很费力,许多东西需要重新学习和反复确认。整个录制过程就是,我先写稿子,拿着稿子去复核,没有问题了,然后去录,录完之后再去审校,最后再上线播放。
从动笔到现在,我在这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一年了。每一天从早上6点到晚上6点,没有时间运动。当我写到第60集时,突然感觉右腿不好用了,当晚去医院检查——脑梗。7月27日发病,28日住院,8月9日出院,14天整。
现在主要就是康复锻炼。入院前我录了40集,出院后我又录了10集,总共有50集了。我现在得歇歇了,身体有些跟不上了。
记者:您一定要多多保重。姜昆先生评价说,您做这件事情是“知难而上”。
田连元:对的,我认同他的说法。我知道这个事情是难的,但是确实没想到这么难。(笑)很多细节的东西很难把握的,包括一个简单的日期,都有可能要反复考证。这次《话说党史》不是创作,是汇总,是编纂,而且还要加上“评”,这就很困难。因为毕竟还是“评书”,照本宣科的东西是不容易让人记住的。讲党史的人很多,但是讲党史故事的人很少。
作为一个说书人,我必须把这段最生动、最鲜活、最有意义的历史说出来,这是我的使命。
关于评书:
一般的说书人只将大家说乐了,但是真正的大家要能“培根铸魂”
记者:既然您知道这么难,作为行业大家,您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做这件事情呢?
田连元:这个问题要从“评书”这个行当说起。评书这个行业很古老,有3000多年的历史,但是始终没有褪色。按着我的理解,“评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活化石”。从东汉的“说书俑”开始,就已经有实物形象了;《太平广记》中更是有越国公杨素的散官侯白“说个好话”的记载,“说个好话”就是说个好故事,说个评书;唐朝的“小说”就是“评书”,元稹、白居易等人就爱听评书《李娃传》;宋朝时就有人说《杨家将》了,说书人就已经开始讲当代历史了。按着我的理解,评书就要说当代历史,说当代历史才是一个合格的说书人。
中国的评书我认为有四个“同”:第一个是与文学史“同步”。四部古典名著除了《红楼梦》,剩下的三部都是先有“话本”,《大唐玄奘西行诗话》《大宋宣和遗事》《说三分》都是话本,这些之后才有文艺作品《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第二个是与人民“同心”。历史上老百姓就是听书看戏,老百姓的历史知识也都是从听书看戏里得出的,而且,这种认知是根深蒂固的,评书里说曹操是“大白脸”,老百姓就认定他是大白脸,想改都改不了。苏东坡的《东坡志林》里就说孩子淘气,去听书,听到刘备倒霉就掉眼泪,听到曹操倒霉就乐。这是百年不变的,人的是非观、道德观一旦形成,很难改变;第三个是与社会“同理”。说书与社会道德的要求是一样的。明朝说书人柳敬亭的师傅莫后光讲,“夫演义虽小技,其以辨性情,考方俗,形容万类,不与儒者异道。”就是时代的大道理,正能量;第四个是与人类“同步”。说书这个行当,随着时代发展而变化,说书之所以不灭亡,一是简单,人们需要听故事,口口相传。二是同步,虽然形式上有细微的变化,但是它一直跟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
记者:感觉评书,与其他的艺术形式不太一样。
田连元:我一直在思考,说书是什么艺术体系?人们根据演剧方式、戏剧观念、美学思想的不同,将表演分为三大体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布莱希特体系、梅兰芳为代表的京剧艺术体系。在我看来,评书是另一种表演体系——营造想象表演体系。原因在于,评书这种艺术不同于前三种,评书不进入角色,也不成为“一个人”。但是一个人要营造很多角色,一人饰多个角色,要跳进跳出。比如说,骆玉笙的《剑阁闻铃》,写的是唐明皇夜宿剑阁想念杨贵妃的故事,文字对仗讲究,她一个人唱,观众听,她将观众拉入场景中。营造得好不好,就看演员的本领了。“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觉得说的就是评书,一千个哈姆雷特,全凭观众想出来的,喜欢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营造想象表演体系的理念在我心里已经基本成型了,我准备把它写成论文。
记者: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
田连元:近期吧。因为近来教育部要为曲艺学科立项,就在探讨曲艺在表演里属于什么体系。我说,曲艺是想象艺术,是无限制的想象。评书是自成一派的营造想象表演体系。
评书对表演者而言,是有很高要求的艺术,辨性情、考风俗、晓万物,得将全社会的道理都弄明白,将很多因素融入到“说”中。评书是一门学不到头的艺术。一般的说书人只把大家说乐了。真正的大家,应该说得沁人肺腑、感人至深,起到“培根铸魂”的作用。
关于人生:
起步、工作、拼搏、努力,加在一起,就是人生
记者:看您的经历是生在吉林长春、学在天津、工作在辽宁本溪。您当初是如何走上从艺的道路的?
田连元:我爷爷、我父亲都是说书的。他们从小就让我说书。可是我一开始说书,没啥人听。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说书是个大学问。比如,有人称赞宋代宫廷说书人王防御“世间怪事皆能说,天下鸿儒有弗如”,我觉得这其中学问大了,就沉下心来琢磨这个事了。
记者:您对小时候在天津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田连元:我小时候在天津郊区读书。五年级,我就辍学学艺了。虽然我曾去北大授过课,但我是没有一纸文凭的人。我在学艺的同时靠借书完成的学业,寒暑假的时候,我找同学借笔记和课本,自学课程。我到现在都记得借给我书本的两个同学,虽然他们现在去世了。
记者:这其实很不容易。
田连元:我当时五年级辍学后,跟着我父亲,在天津南市学艺。那个时候我其实很孤独。我学艺的那个胡同口,有一个老头摆书摊,一本书两毛钱拿走看一个礼拜,还给他,他退给我一毛五,五分钱看一个星期。我在那个时候看了很多的杂书,用读书这种方式排解心里的孤独。
记者:您最喜欢哪一类型的书?
田连元:我最喜欢的是有语言风格的,比如老舍和鲁迅的,看语言风格就能知道作者是谁。
记者:1985年的时候,凭借电视评书《杨家将》,您火遍了全国。您这一生和电视很有缘分啊。
田连元:我这个岁数的人啊,相信命运。人,是有命运的。我们本溪有个作家周熙高,给我写了一本书《国运?艺运?命运——记评书表演艺术家田连元》,我感觉书名很贴切。人在人生开始阶段,觉得通过努力拼搏是可以得到一切的。但后来就会发现,你的起步、工作、拼搏、努力、奋斗,加在一起,才是你的人生。比如像我的一生,我一开始想读书、考大学,想当科学家、作家。结果,我五年级就辍学了,父亲生病,我就接了班,说了一辈子的书。命运不是迷信,你拼搏一生最终的结果就是命运。
记者:您这一生想过转行吗?
田连元:我小时候想过,之后就再也没想过了。这个行当,干着干着就越来越有意思。小艺术,大影响!
记者:您的下一代有做评书这行的吗?
田连元:没有。自身条件不合适,对这个行当也不喜欢。人各有志,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记者:感觉评书行当一直是师傅带徒弟的培养方式,我看资料里您是46岁才开始收徒的。
田连元:我原则上不收徒弟。说书的,没钱又吃苦,这不是耽误人家嘛。想做这行的,必定得有这个天赋;有天赋的,不一定要吃这碗饭。缘分有时候就是很难得。我的大徒弟,也是偶然机会得的。袁阔成先生觉得我该收一个徒弟,我也就答应了。13年以后,我才收了第二个徒弟,之后断断续续一共收了12个人。
我觉得,评书艺术要“小队伍,大影响”。我收徒弟不教授基础,只在关键的地方点拨一下,带徒弟非常花费功夫,教出来之后,人才又流失了,很可惜。
实际上,学校也能培养评书人才,不一定要用师徒制的方式。
记者:等《话说党史》这事结束之后,您还有啥计划?
田连元:想做一些短作品。多做一些评书里的短作品是非常有必要的,就像相声一样,有很多代表作品,直到现在都在说,啥时候说着都新鲜,都有人听。过去,评书都是中长篇作品,少有精彩的短作品,创造出一些有生命力的短作品是时代的要求。把长的作品说成短的,就厉害了,短作品更需要雕琢。
记者:您考虑过用新的方式传播这些短作品吗?比如,视频、AI、动画等等,这些新的方式会成为评书的发展新趋势吗?
田连元:新的传播方式的兴起是历史的必然,有些方式的传播效果很好,我也觉得挺好。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内容才是关键。
至于评书的发展趋势,我说不好,我说了也不管用。但是,我敢断定,评书不会灭亡。听书的人多了去了,生命力强着呢!好好说书,就有人听。(记者范春荣 陈映其)
